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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窗格子落進屋中的時候,他就醒悟到什么叫昨是今非。一切都已改變——甚至還未來得及留戀。
涼王的軍隊很快就入駐到村子里,鐘離秀的家隨之就被翻了一個底朝天。憤怒的涼王和他的屬下穿著孝服在屋前不住的咒罵,聲聲入耳,蘇護覺得很好笑。
蘇護從馬背上取下酒和肉,于庭院中自酌自飲,他覺得即便人已不在,但送行酒還是要喝的。他一邊唱著舊時的曲子,一邊將杯中的酒灑向空中。街道上已經擠滿涼王的兵馬,各色的旌旗也是隨風飄搖。蘇護看著很不順眼,于是提著半壇酒和一些肉出了村子。
當爬到雁山山頂的那塊青石上時,蘇護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他放下酒壇和牛肉,盤坐于青石之上,任陽光炙烤,獨自吟哦。鐘離秀曾把這塊青石比作是他的“行宮”,狩獵之余,他多會再此棲息。蘇護知道,在這里,不僅能看到樂都城和它周圍的那些村落,還能看見游雅當年采桑的那片桑林。
酒意漸濃,蘇護覺得倦了,就橫臥到了青石板上。石頭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躺上去很舒服,他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一陣涼風拂過,蘇護打了一個冷戰,睜開眼睛發現已經是深夜了。今夜大晴,璀璨的銀河如同一匹掛滿寶石的綢帶飄在天空,所有的星星都是那么的耀眼。蟲兒們不知疲倦的鳴叫著,時不時還會傳來一聲野獸的吼叫聲,那是山中的野狼在恐嚇著它的獵物。
蘇護在青石板上坐了起來,又喝了一碗酒,這才提著那塊發餿的牛肉下山來。他沒有鐘離秀的蠻力,如果遇到野狼,這些牛肉沒準還能救他一命。但他的運氣也是很好,一路下山,安然無恙,除了被一只亂竄的兔子嚇了一跳,其他什么也沒有看見。
涼王的軍隊已經撤走了,鐘離秀家的房子也被拆掉了,想到那個愚蠢的涼王一定是悲憤萬分才會拆了鐘離秀的房子泄憤,蘇護就覺得有些開心。涼王和他的那些王子們一貫都喜歡占別人的便宜,一年到頭不住的劫掠別人,這次折了自己的兒子正好算是他的一個報應。
路過游雅家的時候,他忍不住停了下來,院里一片肅靜,他竟又想起了那個舂米的姑娘,盤得很高的回心髻,玲瓏嫵媚的雙眼,長長的絲絹裙衣,回頭望時的眼角微楊。美!最美的景致竟是沉浮在記憶里。
幾天之后,蘇護決定離開樂都,至于去什么地方,他并沒有想好,天下那么大,他只想離開這塊傷心之地。可是,到了出村的岔路口時,他又猶豫了。岔路口分兩個方向,一個向東通到魏國,一個向西通往西秦,游雅在魏國的上黨郡,鐘離秀則在西邊的方向。
蘇護騎著朱龍寶馬佇立在那個岔路口冥想。沒過一會,他就騎著馬回去了,他決定哪里也不去,就在村里等。既然世間遍布紛爭,那么逃到什么地方都是一樣。危機四伏,安然注定一去不返。只是大涼國現在氣息奄奄,危如累卵,但在滅國之后,游雅和鐘離秀也許還會回來。即便他們真的不回來,他還是可以繼續一個人過。孤單那么久了,他已經不再害怕孤單。
蘇護很羨慕那個叫做陶潛的家伙,只不過陶潛有個老婆,而他卻沒有。
沒過多久,蘇護自己出錢將鐘離秀家的廢墟清整一番,又模仿房子原來的樣子蓋了起來,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還會回來。他也時常會去游雅的家,兩年以來,那里都沒長過雜草。看著一切還是舊時的模樣,蘇護便心有安慰。
他還會喝酒,有時自己喝,有時和村里人一起喝。酒醉之后,他會對客人說:“我已經喝醉了,想去睡覺,你們可以走了。”
盡管蘇護是個漢人,卻是村里少有的文人,村里人若有題字多是去找他,蘇護的字不僅文筆俊美、工整,行文也很有飄逸之風。朝廷知道后曾多次征召,只是蘇護都稱病沒有接受,他打心眼里不喜歡這個好劫掠的涼王,當然也不看好這個國家。后來,涼王盛怒之下發誓永不任用此人。
涼王不喜歡的人,別人卻不一定不喜歡。蘇護的灑脫很受村里的人們愛戴。他們都知道蘇護好酒,逢有酒席也會喊他前去。蘇護總是欣然前往,不醉不歸。
一年之后,也就是涼歷平和六年,涼王率軍向西劫掠乙弗鮮卑人的部落,并留守太子守樂都。西秦人趁虛而入,率軍輕松攻取樂都。一切都如蘇護之前預料的那樣,脆弱的大涼就這樣滅亡了。
當然,蘇護所在那個村子也未能幸免。盡管蘇護逃去了雁山,可還是被搜山的士兵抓到了,他的家被抄光,朱龍寶馬也被一個叫做石班的牙門將奪去。面對一群窮兇極惡的西秦兵士,蘇護面無懼色,并告誡那個牙門將要善待自己的寶馬,并揚言自己早晚都要將此馬取回。牙門將罵了幾句,狠狠的抽了他幾鞭子。
之后,所有的村民連同樂都城中的軍民在被俘之后全都隨軍遷至枹罕,蘇護當然也在其中。臨行之前,蘇護看著不遠處煙火四起的樂都城,不禁冷笑一聲,說道:“涼王啊,涼王,你不擅生產,專好劫掠,惹怒四方,真是自取滅亡之道啊!”
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寒風呼嘯,滴水成冰,被俘的幾萬人在西秦人的押解下浩浩蕩蕩走向枹罕。一路之上,哭喊抱怨之聲不斷,咒罵鞭笞之聲不斷,這些大涼國的臣民在一夜之間淪為西秦人的奴隸。
西秦的士兵們沉浸于勝利的喜悅之中,沒有人會在意這些奴隸的死活。路途漫漫,饑寒交迫之下,不住的有人死去,路邊一個又一個凍僵的尸體看上去是那么觸目驚心。蘇護這時才真正意識到淪為別人的奴隸的確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