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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答不下去,愣住了。
他靜靜地等待著,也不說話。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天地流轉。
有那么一刻,我似乎看到了自己記憶中的畫面。一個古怪、卻意外地覺得很熟悉的畫面。那里有一片好黑好黑的夜,一條好寬好長的街,街上空空曠曠,懸在頭頂上的是一盞燈,將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我看到那個“她”好疲憊,低著頭數著自己的步子走,似乎天地間只剩她一個人。
她坐在了路邊,打開了手里邊一本東西。一只小巧伶俐的柱子握在她手里,開始寫寫畫畫。那是什么,那是筆嗎?她寫了什么?她寫——
“只有一個十二點過后的夜晚,一個六點之前的凌晨
屬于我
這時世界不為人所造
神性靈光,鬼魅蹤影
清風暢爽,嗚咽相和
我為何生于此間?
一半面叩神圣,一半根生土壤
待明日醒來
卻見曇花開敗,眼眶落空”
......寫畢,她將本子一翻,白紙黑字嘩啦啦蓋過去了,直翻到封皮。那皮面兒也怪模怪樣的,上面只書寫著三個字。
寫的是什么?
此時,王縉悠悠響起的聲音乍然拉了我一把:“……你是個有靈性的女子,將來必成氣候。”
“如不嫌棄,我愿贈你兩字。”
被大才子贈字,該是多大的殊榮啊。我還沒清醒過來,怔怔望著他。
“……你頭頂上的紅簪巾點綴生趣、不似凡物,大概是哪位意義特殊之人送你的吧。那么我這里第一個字,便是絳;”
我聽到那個字了,仿佛聽見咯噔一聲,一塊水霧做的面兒將掀未掀,薄薄地籠罩在心上。我激動起來了,身子渾渾戰戰。
“第二個字嘛……”他扇面輕搖,故意地拉長了聲線,眼睛卻柔和起來,“原是我覺得,哪有什么蓬萊?哪有什么俗世?物境相合,歷假尋真,我于此間,一笑了之?!?
他輕輕笑著說:“所以這兩字便喚作,'絳真'。豈不妙哉?——咦,你怎么了?”
他奇怪地看著我篩糠似的抖著:“我知道你方才聽我的話大有感觸,可此時也太激動了一點吧?”
“……郎君可否再說一遍,我叫什么?”
他反問我:“你姓什么?”
我顫抖地答:“姓……崔?!?
“那便是崔絳真了?!?
他說得隨意輕巧,三個字從嘴里脫出,卻如平地驚雷,直劈在我的天靈蓋上。
舉舉沾著一身草泥味兒跑回來:“風景好美!——你倆的生意可談妥了?”
王縉搖扇一笑:“這位小妹拜我為師,我方才答應了她,好像把她給高興壞了?!?
舉舉仔細瞧了我一眼,大嚷道:“可不是胡說?她這樣子明明是要哭了!”
我反應過來,抓住她的手:“不怪他,不怪他,我是……喜極而泣?!?
舉舉說:“既是高興事,哭什么哭?”
舉舉是不懂的。我在那記憶的本子上看見三個字,正是“崔絳真”。這分明是個人名。原來腦海中亮起的一處,不是別的,是一個死結,死結之外,有著更遠的朦朦朧朧的境界?,F在,那個結竟被王縉打開了。我突然間察覺到,自己忘掉了一些事情。
人生,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馬車回程的路上,我反復想著這個問題,想得腦袋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