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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路上轱轆轆走著,穿過人行熱鬧的集市,踏過水紗輕籠的江南橋,來到一處長坡前;忽的起風了,吹落道路旁幾片銀杏,落到了車馬的橫梁上,還未停穩,又悠悠然飄到了底下去。
我在馬車外面一路觀游,十分賞心悅目,見此景便吟道:“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云車。”
這是大詩人李白的詩,不久前與公子閑談間記下的,百聞不如今見,果然字字精妙。話音一落地,便有人撫掌走了過來:“小妹真好情趣。”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公子?”
那人走得近了,眉眼清晰起來,沖我一笑:“我叫王縉,字夏卿。”
身旁的轎廂遮簾一掀,舉舉的頭探出來,驚訝道:“咦,你怎么來了呀?”
他用扇柄支起那塊簾子,一派風流儀態:“我見天色甚好,便出門迎娘子來了,你可愿意陪我一起踏花而行啊?”
語氣如此隨性,想來他便是舉舉所說的那位才子王縉了。我再仔仔細細打量他一眼,覺得其人身形和聲音都像極了公子,眉宇間的氣質也像,唯獨五官不甚相似,舉手投足間,酌一杯天然的自在。當下雖然很吃驚,但轉念一想,大概才子們都有著一股相似的氣質吧——公子管弦不也是個大才子么?
鄭舉舉不急著答,只戲言他:“王郎,你倒眼力過人,一下就認出我這小童是個女子!”
他洋洋得意道:“若連這點聰明也無,怎得機會同舉舉姑娘相知相隨呢?”
舉舉被他逗得一笑,從轎廂里出來了。
不知怎的,我在一旁聽著他倆的對話,對此人沒有好感。隨和是隨和,但覺他不夠穩重,和舉舉講話時,言語頗有些輕佻。大抵是在樓里待久了吧,心上變得敏感了許多,邊走邊想,果然兩人是不同樣的,我和公子聊天時從無這般感覺。
只是不得不說,舉舉和他兩人相處起來,看著倒很順眼。
馬車停在坡下,一行人說說笑笑地上了長坡,果見秋高云淡,驪風暢爽,四野空曠而藤草遍地鋪開,因地勢凸涌的緣故,未曾被秋色沾染。舉舉很驚喜,率先撲向那片碧油油的天地,開懷地打起旋兒來。我不由地跟著笑,這同她心里鐘愛的那片草原確實是像。
王縉自后邊慢慢跟上來,在我身邊立住了:“舉舉姑娘天性直率敞亮,想來這片風景是最適合他的。”
原來是有意而為之。我默默地多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人倒也不壞。
“剛聽姑娘說,你想從我這尋些武道,是嗎?”
我點了點頭。
“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嗎?”
我昂著頭想了想道:“希望做個特別之人。”
他一愣,哈哈大笑起來,又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明面兒做了書童模樣,偏來問武,在我眼里,你已經是個特別之人了。”
他這嘴太會說話,我聽得心里有些高興。
“只是學習武術,本非一朝一夕之事,何況依你的體格,還是個姑娘家,”他又不緊不慢地說下去,“我大概教不得你。”
我知他會這樣說,因此道:“早聽得王郎文武雙修,六藝兼備,刀劍上的真功夫豈是我小小女子能使的?只有一樣劍舞,懇請郎君能夠指點一二。”
他嘴角一勾,看起來心情不錯:“劍舞段柔,卻也需要些功底。你今日既是書童,適逢天朗氣清,不如我出一聯,你來對一對,若是對得好,我就應允。你看如何啊?”
倒是踩著我的點了,我笑著點頭答應。
他將折扇一展,眉目放得深遠,清風淺淺撲面,那一瞬間我有些恍惚,仿佛立在我面前的這人就是公子管弦似的。
“......我有閑散自風骨。”
他悠悠念出一句,頗感興趣地看著我。
我笑了,這哪是個聯呀,一分不對,十分襯他——若非故意捉弄我,這家伙定是想讓我對他作一番評價呢。此時風長草動,秋收頗豐,萬象生靈漸入佳境,我想到了一處形容,便對他說:
“不做霄九一謫仙。”
他眉頭一挑,嘴像品酒似的抿了抿,慢慢地念一遍道:“……不做霄九一謫仙?”
我指了指遠方:“人間風華正好,把蓬萊的神仙也給引來了——不是郎君你嗎?”
他一愣,轉而爽朗大笑,折扇又是一扣:“自道法盛行以來,人人皆掛念蓬萊仙山,我卻不然。”
我笑問他:怎么說?“”
“蓬萊盛景,口口相傳,卻只是一味空想。遠不如嘗盡人間煙火,甘之如飴,瀟灑快哉!自認不凡,才是這蕓蕓眾生的最平凡之處。你說是嗎?”
突然,像是茫茫黑夜中劃過一顆流星,在我深深的腦海中央,有一處地方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