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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踏進金玉滿堂的大門,所見即是一張花團錦簇的宴客堂,兩側看臺錯落有致,中央一塊熏著燃香的落腳地,鐫名“天上人間”;不用說隨處可見的仕女畫卷,連腳下氈邊兒的地毯,都盡數繡作山水名川、辰月華珰。同尋常一般,日沒三分,晚燈高燭便盡數掛起,樓上的大小廂房次第鋪開來,姑娘們婀娜的姿態出現在屏風之后,撩.人入勝,不可方物。
那邊懷抱山水畫、琵琶箏骨的,是書寓和清倌,裝扮精致秀雅,雖流落紅塵,難掩一股清高之氣;這廂描眉畫黛、姿態窈窕的,從紅牌到花伶不等,異香襲身,媚骨天成,最受酒肉之士垂涎。此時,常駐中廳的席坐早無空缺,人們翹首相邀,躍躍欲試,躁.動之心皆被那不安分的迷.香點燃了。
端著盛酒樽的簸箕去后廚,快走到通巷盡頭的時候,我瞥了瞥四周,終于忍不住微笑出聲道:“我今日見到了兩位大詩人,還和他們說話了。”
走在前面的紅蓮猛地停下,一張臉上全是期待:“真的?你告訴他們你的名字了嗎?!”
我搖搖頭:“沒有。”
“哎呀,你怎么不說?”
“我的名字……或許,我早已不記得了。”
“啊?什么意思?你的名字叫天水啊。”
我笑了:“是啊。不過紅蓮,你從生下來就叫紅蓮嗎?”
“.......我從一開始就叫紅蓮啊!我想,大概是這樣吧......”
她疑惑著,聲音越來越低。
“嗯,大概是這樣吧。”
“......”
我的名字叫什么?
每當有人問起,真想大大方方地告訴他,我有姓,有名,以及,我的名字很好聽,因為那是一對有文化的人替我取的,他們對我期望很大,總希望那個名字,可以圓滿地護著我一輩子。
只是......那個名字是什么呢。
我站在廚房外,出了神。記憶如泉傾,泄下一半卻落了閘刀——為何,為何又在此處戛然而止?
管事婆粗魯的聲音卻又傳來了:“站在門口發什么呆啊?干活去!”
如果你要聽聽我現在的身份,我叫天水,是金玉滿堂的一個小雜役。金玉滿堂這家店,并不和它所擅長的表面功夫一個做派,行事上是個不入流的——它只在晚上開門,樓里住著許多姑娘。大唐民風開放,政室寬容,有這樣的地方倒是一點也不新鮮,按照玉滿堂的話來說,人如花嬌,花開堪折直須折,人也不過如此。
玉滿堂是這里的紅姑姑,雷厲風行。不知怎的,青樓老bao總打著這副腔調,倒覺得脾性很好摸清,橫豎就是個勢利眼。她那教訓細作的竹尺我也不怕,我知道打下去是不會留疤的——她也舍不得讓我們留疤,畢竟,養我們就是養銀子。
走到大廳的時候我又看見玉滿堂,她似乎老早就在等著我似的,手朝我一揮:“天水,你過來。”
我乖乖地走了過去,稱她一聲:“姑姑。”
她點點頭,狹長的吊梢眼上下打量著我,語句落了下來:“不錯。幾個丫頭里,就數你還算靈醒,條子也不錯。前些天領進門的時候我說過,要從你們當中挑一個培養起來,做個稱心的,你可還記得啊?”
我心下松了口氣,仍然伏著身子道:“姑姑若愿意栽培天水,當是天水的福氣。”
“嗯,”她滿意地點點頭,“你明事理就好。有個成語叫什么來著?......鶴立雞群不是!金玉滿堂雖是個煙柳地,好歹姑娘們的頭銜是個頂個的高,你今日聽我的話,明日和那群下.賤.坯子相比,不知能拉開多少倍價錢呢!”
我聽了這話心里不大舒服,但仍低著頭。
“好了,從明晚開始,你就不用再去大廳端茶倒水了,上樓給姑娘們瞧瞧去吧。在青樓里混不能白使勁兒,得學會用腦子學點東西......”
我聽得臉上掛不住:“姑姑,我今年十二歲,也不知學什么能使,還請姑姑指點。”
她瞄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輕哼一句:“你以為我是讓你去學聽那些勾.當?我玉滿堂干這行少說二十年了,自然知道怎么個養法。你去二樓伺候的當兒,和得空的紅牌聊聊天,送送人情,讓她們專教你一些梳妝用識、六藝脈絡。想要在樓里站住腳,先得學會籠絡人心!這是我教你的第一件。”
“除此外,白天人家休息,你不能休息,自明日起你便去后院教坊學習,琴棋書畫、歌舞詩賦,你可挑幾樣來學,其他我不管你,必得有一樣精通,就此成為你自己的招牌。教你多去接觸樓里姑娘也是這個道理,摸清楚了大家各自所長,你所作選擇大可一擊即中。”
話尾,玉滿堂眼神中一抹凌厲殺過:“至于我說的這些,不是勸告,而是命令。我給你三年的時間,若你年滿十五仍不夠格,就去伺候那些不入流的,浪費我玉滿堂的吃穿用度,都得給我用身.子賺回來!”
我抬頭,安靜地瞧著她,她也正瞪著我,似乎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但是半晌,那吊梢眼里閃過的只有一絲詫異。
我竟是笑著應答了她:“姑姑無須顧慮,我是苦命人,幸得姑姑垂簾,自要盡數報答姑姑的一片苦心。往后,姑姑的心意就是我的心意,天水定不叫你失望。”
“嗯,很好,”她的眉毛略一舒展,心情頗好地再瞧我一眼,扭身回去了:“以后有什么問題,盡來問我!”
我站在原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