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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城,花_柳鶯燕之地,雖是小小一轄,然機紓精巧,渾然天成。自唐以來,東南各壤抱擁成簇,金盞同歡,萬卉齊發,喧市相接,錦衣夜行。這里是文人雅士的聚集地,自古江南多才子,笙歌樂府繞梁三月,而余音不絕。
“勸君飲——哪,千紅萬艷合一盞,菩提流光自吾心……”
黃鶴樓前,江頭長流,碼船之上,一對身影依依惜別。
“孟兄,此去揚州,萬萬珍重!”
年長青衫的那位立于船頭,再度深深眺望一眼城喧漸起的街市,微微嗟嘆一聲:“李兄,你我甚是投緣,只是不知此番一去,又要何時再相見?!?
立在岸頭的年輕后生,臉生傷懷,目視青空,吟出一句:“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年長的那位眼梢一挑,難掩欣喜,只是片刻,眉眼間的唏噓便落下來。不待他傷懷,身后突然傳來清朗一聲:“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兩人皆是一驚。往那里看時,方見一個小姑娘,月白布衫,猶顯得伶俐稚氣。孟老臉上的倦意不由得斂了幾分,帶了些微微的笑意:“剛才那句對詩,可是你所出???”
小姑娘模樣也大膽,此時抿聲一笑,走到二人跟前,不卑不亢:“大人抬舉我了,只因聽得上一句,愿道出詩人心中所想。”
那廂折扇一展,李白頗感興趣地轉過身來,仔細端詳她幾眼:“噢?這一對詩,字字皆眼中所見,你又如何知我心中所想?”
小姑娘眨眨眼,這才恢復了一幅嬌憨模樣:“心中有畫,我方才便見到了。”
兩人都笑起來,片刻,一人再度昂首向遠,目光所及,盡是一片溢彩流光:“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市井皆是一派繁鬧聲色,全不知看臺離人那般流連之心。小姑娘,你卻是我與孟兄的知音啊。”
他又低下頭,期待出聲:“我見你年歲,左不過十一二,卻是如此才思敏捷、悟性通靈,敢問你是何名姓、家住何處啊?”
小姑娘目光清澈,定定地回望他:“不敢當,兩位大人與我,同在紅塵中流連罷了,相逢何必曾相識?何況,世人皆知大詩人孟浩然、李太白之名,而不會記得我。”
李白的折扇忽的一合,微微詫異:“哦……你竟也認得我倆?”
只見她莞爾一笑,退后一步,朝兩人恭恭敬敬地叩一叩首:“能與大人相知,已是我的幸運。江頭惜別,以詩為贈,必將成為一段千古佳話,還請兩位不必傷懷?!?
飛鳥劃過,船只在悠悠細浪中前行,李白臨江眺望,果見遙遙水天一線,碧空盡頭,已不見船帆的影子。細細咀嚼著那一句,心下不由得暗自撫掌。
只是……他看著另一道離去的小小身影,心想,這小丫頭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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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就是江城的長街。
太陽雖未完全落山,各種街攤已經紛紛鋪開了。細碎的琳瑯,羅列整齊的青黃帳子,漂亮的紅漆樓閣,還有那過路人馬,全在落日余暉下鍍著一層溫和的色澤。現在正值夏季,只要酉時一過,標志著“興”的字幅就會被掛出來,各式酒幟、篝燈、紅藍黃綠的緞面兒凌空一揚,在消暑的夜色中颯颯作響。而在這條街上,伴隨著夜氣流動的,還有一處俗世飄香,細細癢癢地撩/撥著來往過客的心。
我走向那里,撤走軋門的青花石,挑起一竿明火,挨個點燃了門前懸掛的花紅燈籠。
“金玉滿堂”的牌匾,便在這一片紅塵天地間亮堂起來了。
好一派流光照彩,熠熠生輝。
我從爬梯上下來,瞅著那四個鎏金大字逐漸被燭色掩映,重又將梯子擺正到原來的位置,洗凈手,進了里間。沒多時,沉寂的大堂窸窸窣窣地起了聲響,其他幾個小孩兒也趕了過來。
市集鑼聲漸起,而玉滿堂也扶著那幾十年來從未扭正的腰,妖步生風地到了大堂。
她覷著眼,從我們的面前一一踱過來,踱過去,像在打量一堆肥瘦任揀的肉。又到了每日訓話的時間了,所有人都繃緊了一顆心,不敢出現任何差錯。
“我早說過,要是到了第三個月,還有人膽敢遲到,不論她什么原因,都得給我嘗嘗苦頭!”
這話音剛落,一個水藍衫的身影便驚慌失措地闖了進來,掠到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定住,便是連大氣也不敢出了,臉色極差。
玉滿堂連看也不看她,只是嘴里輕哼一聲:“元寶,拿我的板尺來?!?
她身后的跟班便從袖子里掏出一把方方長長、竹節編成的板子出來了。小身影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幾步,被玉滿堂狠狠一瞪,便不得已又挪上前去,手心一伸,竹節“啪”地幾大板子,瞬時打得她滿手通紅。
小藍衣疼得眉頭打結,卻不敢出聲,憋得一張小臉也紅了。
“滾下去,還有下次,我就讓你在搓衣房跪上一天,有你好受的!”
“再說一次,我養你們,可不是讓來吃白飯的。不管你們認還是不認,進了這個門,就生是我玉滿堂的人,死是玉滿堂的鬼!好了,現在,全都給我去干活!”
......今日便是來到青樓的第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