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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說他豁達大度,確非凡夫,而且入關約法,盡除苛禁,能得百姓歡心,所以掃秦滅項,五年大成。但小子追溯漢家事跡,多半沿襲秦制,并沒有一番大改革的事業。蕭何原是刀筆吏,叔孫通又是綿蕞生,綿蕞系表位標準,綿是置設綿索,蕞是植茅地上,為肄習典禮之處,使知尊卑次序。所見所聞,無非是前秦故事,曉得甚么體國經野的宏規,因此佐漢立法,仍舊是換湯不換藥的手段,厲行專制政體,尊君抑民。
(同上)
所謂“約法三章”是劉邦對關中百姓的許諾,《史記·高祖本紀》中記載:“漢元年(前206)十月,沛公(劉邦)兵遂先諸侯至霸上。……遂西入咸陽……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法。’”這話說得多貼心!要把秦朝苛政只簡化為三條:殺人償命,傷人與偷盜按其行為給人造成的損失懲治。這三條簡單,對于社會來說也是最基本的規范,“父老”們自然是竭誠擁護。其實這是個騙局,劉邦一進了秦宮殿,興奮點都集中在做皇帝上,早把對老百姓的許諾拋到九霄云外,其所執行的仍是“尊君抑民”的“秦政”,“換湯不換藥”。魯迅也說過類似的意見。他在《而已集·小雜感》中說:
劉邦除秦苛暴,“與父老約,法三章耳。”而后來仍有族誅,仍禁挾書,還是秦法。法三章者,話一句耳。
除了《清史演義》《民國演義》綜合各種野史稗官(包括清末民初的報刊)完成的以外,其他各朝史演義都是本著“以正史為經,務求確鑿,以軼聞為緯,不尚虛誣”(蔡東藩《唐史演義·自序》)。“正史”敘事多重復,與人物活動無關的文字太多,如何刪繁就簡、增加歷史人物之間的互動以及有趣的故事,這是頗費裁量的。
這套書雖名“演義”,但它還是與讀者熟悉的《三國演義》《隋唐演義》《東西漢演義》等書不同。《三國演義》等作品更注重文學性,就文體來說,它們更接近“英雄傳奇”;而蔡東藩的“演義”,雖然也有鋪排、也有虛構,但其重點還在于敘述歷史事實,它是歷史讀本。這一點自從它出版之后就被讀者肯定了。當時江蘇省立南京中學校長張海澄給會文堂新記書局寫信說:“《歷朝通俗演義》于中等學校學生文史知識,裨益匪淺。特采作課外補充讀物。”
毛澤東也很喜愛這套“演義”,抗日戰爭時期,他就委托在敵后工作的李克農為他購買這套書。買來之后,他一直把這套書放在自己床頭,作為常常翻閱的書籍。“文革”中出版業凋零,但還是出版了《民國通俗演義》(是否全套“歷朝通俗演義”,因為我沒看到,不能妄說。我只看到這一種,是大字本的,分訂為八本。陳志根的《蔡東藩〈中國歷代通俗演義〉版本源流述論》也沒有提到蔡書的“文革”中印本)作為內部書,購買要憑一定級別的干部證件或介紹信。當時號召高級干部要“讀點歷史”,毛就向他們推薦蔡東藩的“演義”。
嚴謹的歷史學家顧頡剛關注歷史知識的普及。20世紀30年代,他就鼓勵自己的學生撰寫歷史通俗讀物(如陳稺常的《中國上古史演義》)。50年代出版歷史通俗著作時,他推薦了“歷朝通俗演義”,并為之作序:
一般歷史通俗演義,在過去也曾出版過不少,可是似乎還很少能和蔡東藩先生這一部相提并論的。蔡先生對史料的運用與取舍,采取了相當認真的態度。例如:他對正史中所引用的迷信部分,加以適當地批判,對于帝王自己為了要求在群眾中建立威信而制造的神話,也都予以無情地諷刺。這證明了他作這部書并不想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我認為,這部書的重新出版,不但可以作為一般人的讀物,并且也可以作為愛好歷史的人們的參考。因為一部《二十四史》,分量太多,就是歷史專家也不容易把它完全熟記,倒不如這部演義,隨意翻覽一下,說不定會有提綱挈領的功效。
(顧頡剛《蔡東藩〈二十四史通俗演義〉(增訂)序言》)
現在不是“熟記”不“熟記”,而是有多少有能力、有時間讀“二十四史”了。因此,蔡東藩的“歷朝通俗演義”就是學習中國歷史的基本讀物了。
蔡東藩的書中,自己還常常加批注,或作一些小考證,每回之末或有總評,以幫助讀者辨明真偽與正誤。例如《前漢演義》第十一回之末云:
本回敘劉季微賤時事,脫胎《高祖本紀》,旁采史漢各傳,語語皆有來歷,并非向壁虛造。惟史官語多忌諱,往往于劉季所為,舍瑕從善,經本回一一直敘,才得表明真相,不沒本來。蓋劉季本一酒色徒,其所由得成大業者,游蕩之中,具有英雄氣象,后來老成練達,知人善任,始能一舉告成耳。若劉媼之感龍得孕,老嫗之哭蛇被斬,不免為史家附會之詞;然必謂竟無此事,亦不便下一斷筆,有聞必錄,抑亦述史者之應有事也。
劉媼之感龍得孕,老嫗之哭蛇被斬這是正史中有的,作者不能回避,但在總評中加一些批評文字,已表明自己的態度。
蔡書自從問世后曾多次出版,就20世紀80年代以來,也有多家出版社重印,有人覺得印得太多了。記得四十年前曾與我的老師廖仲安先生討論過甚么書要多印的問題。他說,有的書就像大米白面,甚么時候到糧店去買都要有,至于那些高級的糧食像西貢米、冰船面或北京人很少光顧的莜面、高粱面、小米面倒不一定時時要有(當時人們還在用糧票,對糧食的需求沒有像現在這樣多樣化)。書籍也是這樣。像“四書五經”《史記》《漢書》《三國志》《水滸傳》《三國演義》“楚辭”“李白詩”“杜甫詩”“蘇軾作品”《唐詩三百首》……這些就屬于大米白面之類,甚么時候去買都要有。從現在人們的精神需求來看蔡東藩的書,也將成為“大米白面”了,讀者甚么時候逛書店都能看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