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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風月樓出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十分,天色已黑,這場大雪下了一天卻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九霄主街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直沒到無憂的小腿處。
沐府的馬車已在門外等候,阿晉戴著風帽,抄著袖筒靠在馬車前,幾乎縮成一團,見到主子終于從里面出來,急忙跳下馬車,從車內拿出兩只燒暖的手爐,遞給沐洵和無憂。
秦琰緊了緊領口,對身旁的沐洵說道:“多謝二少爺款待,風月樓的曲子名不虛傳,吹曲兒的紅鸞姑娘溫婉動人,也的確是佳人,若是日后二少爺有機會親臨西秦,秦琰定然用西秦最美麗的姑娘款待你,哈哈?!?
“太子是東昭貴客,也是我沐府的貴客,款待貴客,是沐洵應盡的本分,太子客氣了?!?
“我在西秦就聽聞沐將軍嚴苛律己,家風甚嚴,今日見到沐少爺,才知道此言非虛,沐氏一族盛寵如斯,卻能這樣克己,當真令秦琰佩服?!?
“太子謬贊了,天色已晚,風雪又這樣大,太子還是早些回宮內休息吧。”
秦琰笑道:“無礙,我倒是想多看一會兒這北國的豪雪,二少爺和貓兒姑娘請先回吧,若是時日寬裕,我改天一定登門一敘,到時候,還望二少爺不要吝嗇,也讓秦琰見識一下貓兒姑娘的琴藝。”
沐洵淡淡說道:“家奴技拙,只怕污了太子的耳朵?!?
“哈哈,二位請回吧。”
沐洵輕輕一拜,便朝著馬車走去,阿晉見他非但沒有上車的意思,反倒開始解馬匹身上的套繩,急忙跟了上來,問道:“少爺不乘車嗎?”
沐洵搖了搖頭:“這樣厚的積雪,乘車也走不快,不如騎馬,我和貓兒同乘一匹,你駕車回去吧。”
阿晉點頭:“好,那阿晉先回去與盛掌事交代一聲,他老人家今天在府中一直擔心這樣大的雪,路途難行,您怎么回來呢?!?
“嗯,你去吧,若是你先到了府中,叫盛伯不必擔憂,我晚些時候自會回去了。”
“是,少爺。”
沐洵轉頭看向無憂,見她鼻頭紅紅的,似乎是受了涼,不由問道:“冷嗎?”
風月樓內地龍暖和的緊,樂女穿著紗衣都不覺得冷,在里面呆了大半天,無憂的整個身子都暖和了起來,可是剛一出門,刺骨的冷風就從衣領和袖口鉆了進來,她不由打了個哆嗦,連打兩個噴嚏。
沐洵皺眉,把自己的手爐遞給了她,說道:“你都拿著,暖和點兒,怕騎馬嗎?”
“貓兒不怕?!?
她剛剛到沐洵的胸口,站在那匹高大的黑馬面前,更顯得矮小,沐洵只當她逞強,哪里會當真,淡淡一笑,將她整個身子用那件雪狐大氅裹嚴實了,然后將她抱上了馬背,沐洵左腳登上馬鐙,利落地輕輕一躍,便穩穩坐在了她的身后。
“嗬?!便邃读硕俄\繩,驅動著馬兒慢慢的朝前走。
無憂頭上帶著起暖的雪貂帽,下巴埋在領口的風毛中,唯露出一雙眼睛,還好這會兒風已經停了,沐洵又坐在她身后,著實沒有方才那樣冷了。
無憂抬頭,見漆黑的天際中唯有一輪如鉤彎月,凄凄冷冷的隱在薄云之后,若隱若現,無數雪花紛散飄落,落在她的臉上,睫毛上,她的嘴角勾出一抹熟悉的笑,不由伸出舌尖,接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雪花入口即化,清涼的氣息只有極短的一瞬間,卻令她陷入長久的回憶中,忘記了是多久前,也許是二十年,也許是上輩子,那個瘦弱的孤女,站在熱鬧的街頭,也是這樣的大雪天,她餓極了,像是肚子里著了火,看到漫天飛舞的大雪,也曾這樣忍不住伸出舌頭來,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雪花都可以這樣好吃。
從那之后,每次下雪,她都有了這樣一個習慣,雪的味道提醒著她,她還活著,不論經歷了多少,她都好好的活著。
若是沐洵此刻看到懷中人兒的神色,一定會覺得熟悉又陌生,孩童的面孔下藏著另一副靈魂,她的眼神,絕對不是一個東昭樂女該有的。
沐洵輕笑一聲,無憂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動。
“貓兒,為什么吃雪花?”
“貓兒只是覺得這雪花輕靈可愛,忍不住吃了一口?!?
沐洵偏過頭,看著少女圓潤的側臉,說道:“那貓兒是喜歡下雪了?”
“嗯,下雪了地就白了,房子也白了,所有的地方都干凈了?!?
沐洵微微一愣,還道她是小孩子隨口而出,并沒有在意。
馬兒行的很慢,今晚他并不想太早回去。西秦太子絕不會無緣無故找他品茶聽曲,他說話間處處透著試探,從朝堂問到內宮,每一句都別有心機,這個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樣無用,西秦已經開始打探昭國的儲位之爭,看來相比于討好老皇帝,秦琰更想要與新君建立良好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