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諧趣園內一池碧水隨著暖風銀波瀲瀲,偶然可見金銀交錯的魚影在底下掠過,層層疊疊翠綠的蓮葉上數十株含苞欲放的荷花亭亭而立,飄送著縷縷清香。
面對這樣的景色,珍妃滿肚子不悅,原本好好地陪著皇帝在知春亭品茶看書,卻被討厭的皇太后喚來這里作陪綁,更沒勁的是,看著可惡的皇后和冷淡的姐姐瑾妃賠笑的臉,自己也不得不扯開臉皮虛應著。
“你們可知道這知魚橋的來由?”慈禧皇太后手扶憑欄,眺望美景同時笑著問道。
“敬請老佛爺指教。”幾乎異口同聲的回答,誰都知道皇太后是想講故事,豈敢不洗耳恭聽?
慈禧皇太后興致勃勃地娓娓道來:“當年高宗皇帝六下江南,非常喜歡無錫的寄暢園,于是決定在這萬壽山下仿照著造一座園中園,不多久成千上萬的能工巧匠挖湖堆山,建造殿堂,移來北方松柏,種上南方翠竹,湖畔是五彩畫廊,殿前是白玉雕欄,園子造好后,風光優美,玲瓏可愛,高宗皇帝相當高興,諧趣園的名聲不脛而走,傳到了兩個住在東海蓬萊島的仙人耳朵里,兩位神仙心里想這諧趣園的風光難道能比我們蓬萊仙境還好不成?抱著好奇心下凡來一看,都覺得諧趣園的勝景確實無與倫比,唯一美中不足之處便是這湖中有點空曠,其中一位神仙靈機一動,把手里的龍頭拐棍朝天上一扔,霎時祥光四射,云氣蒸騰,拐棍兒化作一條白龍,湖面上飛了幾圈一頭扎進湖里,龍的身子變成了一座漢白玉的石橋,龍頭變成了橋頭的石牌坊,高宗皇帝聽聞諧趣園的美景驚動了神仙,龍顏大悅,走到橋上在石牌坊上寫上了‘知魚橋’三個字,諧音‘知遇橋’,以表達對兩位神仙的感謝之意。”
眾人聽完皆歡聲叫好,唯珍妃一個人覺得夸張無聊之至。
正在此時,一個小太監上前稟道:“回老佛爺,孚郡王福晉到了。”
“來得正好,讓她進來一同觀景。”慈禧皇太后笑容可掬。
孚郡王福晉進來后,所有人都立即發現了氣氛不對勁,請安后站起來的貴婦人雙目通紅,臉上是極力掩飾著的驚懼惶恐,囁嚅著:“奴才特地前來向老佛爺請罪。”
慈禧皇太后收起了笑臉:“出什么事啦?說吧。”
孚郡王福晉瞅了瞅皇太后身后的皇后、瑾珍二妃、榮壽公主、四格格等一眾宮眷,眼神閃爍不定。
“老佛爺……奴才……奴才……”
慈禧皇太后登時覺得這一整天的好心情俱飛到爪哇國去了,回頭掃了一眼,淡淡地道:“皇后,你們先各自回去吧。”
皇后等眾人原聚精會神地等著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這么一來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慶幸,一一跪安退避,只有珍妃如蒙大赦,領著素花歸心似箭。
待眾人散去,身旁只余李蓮英一個,慈禧皇太后看著眼前忐忑不安的孚郡王福晉再道:“好了,給你留面子了,現在說吧。”
午后明媚的陽光灑落在知春亭周邊茂密的桃柳枝上,圍繞亭子的湖水瑩潔如玉,遠處玉峰塔影,西堤橋橫,藍天綠水,天光一色,身處其中的皇帝全神貫注在手中的書卷上,渾然不覺。
亭廊外樹干后,李大姑娘悄然無聲地張眼望去,只見皇帝身穿一襲淺藍緞常服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團牡丹暗八仙紋織金緞小坎肩,垂眸低頭,高挺的鼻梁下薄薄的雙唇,側臉輪廓俊秀雅致不乏英氣,膚色在天光的照耀下顯得瑩白如玉,通身的高貴儒雅,氣質翩然。
李大姑娘直覺臉龐微熱,暗想干瘦呆板的皇后哪里配得上眼前的俊俏郎君?不提笨重的瑾妃,那個珍妃亦僅僅稱得上豐盈可愛,根本不是什么絕麗美人,憑什么占盡君王獨寵了呢?上回皇太后還說她比二妃俊多了呢。
雖然兄長勸誡言猶在耳,可世間事總有個萬一,未曾嘗試先予放棄未免太沒志氣。
捧穩手中的杏仁酥,從樹干后轉出來,輕悄悄地朝亭子的方向走過去。
寇之鈺和幾個小太監認出來人是皇太后身邊李總管的妹妹,心存顧忌沒有上前阻攔詢問,李大姑娘走到皇帝跟前停下,手捧托盤屈身下拜,嗓音甜脆:“奴才嫣紅給萬歲爺請安,這是奴才親手做的點心,特地送來給萬歲爺品嘗。”
等待回答的時間顯得尤其漫長,李大姑娘心如鹿撞,七上八下,瓊脂般的鼻端甚至冒出了幾滴汗珠。
等了好一會兒沒有反應,寇之鈺等太監侍從眼觀鼻鼻觀心,絲毫無覺,皇帝捧著書本心無旁騖,似乎仍沉溺其中。
李大姑娘咬咬嘴唇,鼓起勇氣提高嗓音再道:“奴才嫣紅給萬歲爺請安來了。”
話音剛落,就聞皇帝‘啪’的一聲合上書本,喝道:“趕緊走開!少在這里啰嗦!”
語氣不算很重,可蘊含的慍怒像無形的壓力逼來。
這一聲呵斥令李大姑娘嚇得不輕,差點把手里捧著的點心給抖落了,哆嗦著腿站起來,膽顫心驚地告了罪,不敢多作逗留,跌跌撞撞急步離開,終于見識了什么叫做天威難犯,渾身出了一身冷汗。
這一幕碰巧落在為皇后取定例,正要回宜蕓館的小宮女梅箏眼里。
于是,方回到宜蕓館的皇后便如此這般地聽到了梅箏的報告。
“真有這回事?”皇后有些難以置信。
“回皇后主子,千真萬確,這李大姑娘仗著自己是李大總管的妹子,成天向人炫耀自己袖口里是成捆成捆的銀票,可說到底不還是一個奴才,宮里頭從來就沒有奴才還有資格放賞的說法,所以誰都不理會她,現在還把主意打到萬歲爺頭上了,萬歲爺也是她能宵想得嗎?真把自己當人了?一個奴才硬往上巴結,褲襠地下插令箭,冒充大尾巴子老鷹,所以連大公主那么尊貴和藹的人,也從不給她好臉兒,即便她來請安,大公主瞅都不瞅她一眼——”
“好啦,你是太閑了跑來向主子饒舌根嗎?”蘭鑫一面截住了梅箏的滔滔不絕,一面對皇后稟道:“主子,這種事別往心里去,奴才不知分寸,主子無須跟她們計較。”
皇后沉吟了片刻道:“梅箏,這種事你回來報我是對的,可是不用多說無益之言,李大姑娘畢竟是老佛爺身邊的人,須知道‘打狗還得看主人’,你懂了嗎?”
“是,奴才記住了。”梅箏立即跪下誠惶誠恐地回答。
“嗯,你下去吧。”看著梅箏惶恐的樣子,皇后露出安撫的微笑。
室內恢復了寧靜,皇后并沒有為此事動肝火,別說李大姑娘是皇太后身邊新近的紅人,即便不是,她也犯不著跟一個皇帝根本沒放在眼里的奴才計較,只是提起皇帝,回想到剛才珍妃那匆匆忙忙又喜不自禁的身影,心里更多的是落寞。
自己與皇帝之間還能找到和好的契機嗎?
皇后的傷感煩惱還未能開解,三天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卻發生了。
對于貝勒載澍的嫡福晉——自己堂妹靜怡的到訪,皇后相當意外,她請安后說的第一句話更讓皇后感到驚訝。
“為澍貝勒求情?”幾天前在諧趣園知魚橋那里,孚郡王福晉欲言又止的模樣在皇后的腦子里閃現。
孚郡王福晉是貝勒載澍的養母,即葉赫那拉靜怡的婆母,載澍比當今皇帝長一歲,原是閑散宗室奕瞻之子,于光緒四年八月奉懿旨過繼給了宣宗皇帝第九子孚郡王奕譓,光緒十年時曾伴讀上書房,慈禧皇太后想把侄女們都嫁給宗室子弟,于是五年前皇后的這位堂妹——皇太后小弟照祥之女成為了載澍的嫡福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