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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接到消息時,珍妃已被抬回了景仁宮,還來不及前去探視便被慈禧皇太后召去了西苑儀鸞殿,到達時發現皇太后把慶親王奕劻、禮親王世鐸、協辦大學士徐桐、孫毓汶并翁師傅等幾位軍機大臣都一并召來了。
皇帝心里煎熬,慈禧皇太后則不緊不慢地問了一些關于旅順的情況,須臾臉帶慍色道:“據皇后奏報瑾珍二妃不遵法度,屢違宮規,干預國政,查證后確為實事,我今早召了她們在儲秀宮查問,其中珍妃不僅不知悔改,還敢當眾出言頂撞哀家,我不得已動用了家法懲治,以正視聽。”
在列的眾位大臣一聽,這種涉及皇太后和皇上的家務事,并不適宜插嘴,關于皇上寵愛珍妃疏遠中宮他們早有耳聞,然而皇太后偏偏在這個時候發作,恐怕所針對的并不是后宮的醋海風波,誰都知道主戰派首腦人物志銳和文廷式與珍妃之間的聯系,六旬萬壽不歡而散,前方戰事屢屢失利,皇太后明面上打壓的是珍妃,實際上是警告皇上,表明立場。
果然,皇太后將視線轉向皇帝問道:“我決議按照大清朝的家法,將瑾珍二妃降為貴人,以作薄懲,皇帝,你以為如何?”
皇帝心里是既焦躁又煩惱,既擔心珍妃的情況又惱恨皇后生事,前線節節敗退,正是焦頭爛額之際,皇太后卻在這個時候出其不意懲治珍妃,甚至還牽扯到將近兩年前的事情,簡直是不可理喻,若在事發前他尚能緩頰,現在人都打了才來問他,名號上的罰與不罰又有何區別?
往深一層而言,珍妃的罪狀也關聯到自己,珍妃有違宮規、賣官鬻爵等事均是誰應許的?責珍妃也就是責他,他如何為她辯?唯敢怒不敢言。
眼見皇帝一臉為難,翁同龢上前奏道:“后宮之事臣不敢罔言,嬪妃有錯皇太后有權處分,然珍妃既得皇上寵幸,皇太后若斥責過深,怕讓人誤以為皇太后與皇上母子離心,于家國無益,請皇太后三思。”
“翁師傅所言有理,說句心里話,自從珍妃選進宮,我實在非常喜歡她這么一個聰穎活潑的女娃兒,可宮規擺在那里,我總不能因為偏疼她而徇私,否則后宮豈不亂套了?再說責罰她也是為了她好,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啊,眼下只為了壓壓她的驕狂之氣,讓她變得省事些,等她悔改了不是還可以恢復她的位號嗎?翁師傅,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番話說得平和委婉,翁同龢也不好再說什么,慈禧皇太后的目光再次移到皇帝身上,皇帝無奈,垂下眼簾:“按皇爸爸的意思辦吧。”
翁同龢和李鴻藻立即起草好諭旨讓皇帝過目:
本朝家法嚴明。凡在宮闈,從不準干預朝政。瑾妃、珍妃承侍掖庭,向稱淑慎,是以優加恩眷,洊陟崇封。乃近來習尚浮華,屢有乞請之事,皇帝深慮漸不可長,據實面陳。若不量予儆戒,恐左右近侍藉為寅緣蒙蔽之階,患有不可勝防者。瑾妃、珍妃著降為貴人,以示薄懲而肅內政。
慈禧皇太后過目后頷首認可,語氣又轉嚴厲:“珍貴人尤可恕,可景仁宮總管太監高萬枝內串宮廷外連朝臣,干預政事,賣官鬻爵,違反祖宗家法,我已下令送慎刑司將其杖斃,至于與其勾連的禮部右侍郎志銳,考慮到如今內外交迫,不興大事,就貶為參贊,發放烏里雅蘇臺吧。”
“皇太后圣明!”
孫毓汶與徐桐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志銳一力主戰,上書彈劾李鴻章,公然指責李鴻章因循頑物,葉志超瞻循畏縮,皇帝將李鴻章革職留任,令其戴罪立功,主和派大臣早將志銳、文廷式視為眼中釘,如今志銳被皇太后逐出朝廷,對他們來說實為幸事。
事情就這樣定底,皇帝無心多說什么,匆匆趕往景仁宮看珍貴人的情況。
方入寢室,禁令牌子赫然入目,皇帝氣不打一處來,尤其以‘著皇后嚴加訪查,據實陳奏,從重懲辦,決不寬貸。’這一段最為刺目,激憤下皇帝欲上前毀了這牌子,寇之鈺手疾眼快連忙攔住:“萬歲爺,這是老佛爺的懿旨,使不得,還是先看看珍主子要緊。”
皇帝被一語驚醒,顧不上牌子,匆忙奔至床前。
珍貴人受精神肉體雙重打擊,被抬回景仁宮時已然昏厥過去,皇帝見她滿頭冷汗,躺在床榻上囈語不斷,心痛難耐。
“召太醫來瞧過了沒有?”
素花端著料理傷口的藥膏站在床邊,哽咽著回話:“莊醫正已經來看過了,雖并沒有傷筋動骨,可仍大損了元氣,要調養一陣子方能復原。”
“小寇子,讓莊守和他們把好醫好藥都用上,務必把人調養回來,否則朕唯太醫院是問。”
寇之鈺應聲而去,皇帝小心翼翼地坐落在床沿,用柔和的嗓音連聲呼喊著:“珍兒!珍兒!”
趴在床上的珍貴人在熟悉的呼喚中悠悠醒轉,待看清楚眼前的臉孔,滿腔委屈洶涌地化作決堤的淚水,顧不得徹骨錐心的痛楚,顫抖著強撐起上半身,嗚咽難言:“……皇……上……”
皇帝心疼得無言可對,輕柔地將她摟進懷里,理著她被汗水濡濕的發絲。
“……嗚嗚……皇上……孩子……孩……子……”珍貴人泣不成聲,直到此刻,她內心深重的悲傷才有了歸依,可失去的卻是再也無法挽回了。
皇帝心一沉,喜訊未聞成逝水,不由得悲從中來,然則面對已然悲慟欲絕的愛人,不得不將自己的痛楚按捺,俯身將她抱緊溫柔撫慰:“朕都知道了,你別傷心,別傷心了,孩子以后還會有的,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把身子養好再說。”勸說中自己的聲音都帶了哽咽之聲。
珍貴人將頭埋進皇帝的懷中,任由悲傷傾瀉而出。
內宮生此巨變,一再失利的戰報每天鋪天蓋地般傳來,皇帝只覺心力交瘁、悲憤交加,不明白慈禧皇太后為何如此狠心,不僅在政事上多有掣肘,連對內宮之事亦跋扈無道,如果她以為打壓珍妃就可以拉近他與皇后的距離,那么將是大錯特錯,這樣的作法適得其反,只會增加他對皇后的厭惡,離她更遠!
莊守和和楊濟和兩名太醫接到寇之鈺的傳話,諾諾領命不敢怠慢,待人走遠了,兩個人均覺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