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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官姑娘,這是你的兩套新衣服,這是一包藥粉,林大娘說讓你每次洗頭的時候都倒上一點呢,姑娘可別忘了!”
只因為那個薔二爺一句哈,王藕就變成了藕官。新鮮出爐的藕官翻了翻那兩套新衣服,一套是石青色的,一套是水綠的,摸上去都是十分順滑,顏色十分清爽,是她在自己家時從沒見過的好東西。在家里要使勁辦法才能吃到的雞蛋,到了這里變成了洗頭用的家伙,一次就是兩個。
怪不得蔡幫閑一個勁兒地說進來是享福的,她自打進來這兩天,什么活都沒做過,竟有兩個小丫頭來幫著做粗活,每頓是白米飯,雞鴨魚肉也是不缺的,只除了清淡些,有許多忌口的東西不得吃,竟然是外面中等人家才過得起的日子。
“齡官姐姐,今天的晚飯有鵝油香酥餅呢”年齡最小的豆官今年才七歲,最是貪吃的年紀,看著案上的吃食就忍不住饞。
卻不料齡官對著碟子里的點心,怔怔看了半日,只說了一句:“你自己吃吧。”就倒頭歪了回去,背著人流下淚來。
閑了兩三天,等最后一個人補齊了,就聽小丫頭說要趕著回京城:“姑娘們且仔細收了自己的東西,薔二爺已經擇定了吉日,趕著二十就開船回京呢!”
平素管著她們的林嬤嬤也來囑咐:“只帶了重要物件就是,別什么都撿上船,要帶的東西可多著呢!”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聽說大小姐已經定了要回來省親,府上已經劃定了地方正蓋著園子呢,還不知道怎么氣派呢!”
藕官知道林嬤嬤這話一半是歡喜一半是炫耀,她來了這幾天雖然衣食無憂,但也能看出來略有點頭臉的丫鬟婆子是瞧不上他們的,話里話外總有些高高在上的神氣,時不時漏出一些消息,也讓藕官大約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這家的主人姓賈,這家的頭銜叫榮國府,這家的大姑娘要成了貴妃娘娘回家省親,而她們這群唱戲的女孩子就是買回來給貴妃娘娘唱戲的。
別人忙忙亂亂半搬箱子整理行李,她們這十二個女孩子卻抓緊時間練曲子,教她們的兩個師傅一個姓程,一個姓周,皆是好容易聘了來的。第一天,先叫她們十二個過來念詞,為的是看她們口音正不正。
當今要學昆腔,先要將一口蘇白學好,只有才能唱好低回婉轉的水磨調,這也是京城的國公府定要花上幾萬兩銀子來蘇州采買女孩子和教習的緣故,為的就是本腔好,也不必再花時間去正音。
既然是這么挑出來的,十二個女孩子口音上面自然不用再花什么心思,接下來便學樂器,笛子,嗩吶,鑼片,鼓幾樣基本的都要學,早晚還要練嗓子。
這幾個人中,最好的就是齡官,她被買過來之前,已經在戲班子學了幾年戲了,要過來的時候還頗費了一些功夫,身價銀子比任一個人都高。
每天早上天還不亮,十二個人就已經要起來吊嗓子了,只聽得滿院子里都是拖長了的咿——呀——,喊時還不能亂喊,一是要送出去,二是要時間長,跟藕官一個屋子菂官氣息弱,
程娘子便專門叫她去練氣,要數:“大葫蘆,小葫蘆,藤上高低掛葫蘆,一個葫蘆,兩個葫蘆……”①
菂官開始只能數到六個,心里發急,紅了眼圈,藕官讓她不要慌,陪她一起練,她一口氣能數到十幾個,菂官練了半天好歹加到十個,再往上就撐不住一口氣了,藕官正要安慰她,被周師傅輕輕拍了一巴掌后腦勺,笑罵:“誰讓你練這個來,你的大嗓吊得怎么樣了?小陽調能出的來?練你自己的去!”
藕官的聲音既不像齡官那樣婉轉,也不像芳官那樣嬌柔,然而音域廣,十分清越,大小嗓都能唱得出來,用周師傅的話說就是:“老天賞給這碗飯吃的。”因此現今雖然還沒仔細分行當,周師傅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讓藕官去唱生角。
對于周師傅的厚愛,藕官只想說:“老天爺,我不吃這碗飯可不可以?”
等到上了船,那兩個師傅原本還想要接著教,沒想到整個船上的人躺倒了一半,大多都是暈船的,這時候別的人到沒有他們這十二個人的待遇好了。因著齡官和菂官吐得太厲害,賈薔還專門多停了一天,讓上岸尋一個大夫過來,專門把了脈開了藥方。
仔細聽了大夫的囑咐,幫著煎藥,黑褐色的湯汁看著就發苦,菂官忍著喝下去,苦得皺眉頭,藕官狡黠一笑,展開手,里面躺著一顆烏梅糖:“吃罷,我偷偷討了幾個來,甜甜嘴。”
別人都暈著,唯獨芳官和藕官兩個什么事都沒有,藕官除卻照顧菂官,還有許多時間,又不能練習吹打,怕擾了別人,只能撿著風不大的時候開著窗子看運河兩邊的風景,看長了,膩了,芳官就和藕官菂官咬耳朵,說她到處聽來的消息。
“別看林嬤嬤和雁鳴姐姐不對付,其實兩個人是連著親的,就是因為雁鳴姐姐的娘……”
“薔二爺買了好多東西,說要回去孝敬璉二爺呢。你看見那個金晃晃的西洋小座鐘沒有,值好多銀子呢,還有那些……”
“聽說府里面是有大福氣的,出了一個貴妃娘娘不說,還有一件稀奇的事情,府里頭有一個小爺,出生的時候嘴里有一塊玉……”
“真有這樣的奇事?”菂官聽愣了,怔怔的問。
藕官不知不覺聽了一耳朵的八卦,聽到最后實在忍不住笑了:“還出生的時候嘴里頭有玉,你不是戲文念多了魔怔了吧,說段子呢?”
芳官急得賭咒發誓:“要不是真的,讓我舌頭上爛個疔!”藕官拿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試了半天,一本正經說:“沒發燒,看來是瘋了。”
芳官惱得把她的手拿開,一轉身,不高興理她了。
坐了半個月的船,直到踏到了地上,藕官還總覺得自己在晃,京城又和姑蘇不一樣,街上人說的都是官話,只聽外面此起彼伏的叫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