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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無日夜。

渃曦抱膝坐在軍營城墻，長發披散在她的肩上，她望著遠方，望著他出征的背影，連心境都不曾改變過，一如這數百年間的每一次。而他，是否也曾相信過無論滄海桑田，那一條堆滿尸骨殘骸，被黑暗切膚噬骨，不斷毀滅又不斷重生的血路盡頭，那一點高懸的熒光會始終等著他，靜靜伴著他，為他守護心靈一隅方寸凈土，為他留有一點不泯道心？

而如今，唯有不同的是，他已有足夠的力量，他已不再需要她的守護，而她或許也沒有了守護他的能力，這百年間每一次的灑下熒光，每一次的化蝶飛舞，付出的又何嘗不是她的生命力？

冰冷寂靜的荒原上并肩走過的我們，在那亙古不變的穹頂下，一起抬頭，仰望到的可是同一片黯淡無光的星辰？

渃曦寂寂的想著，望著，將頭埋進了臂彎。

“妹妹，你為什么總不肯在大人面前現身呢？”芊芊不知何時也攀上了高墻挨著渃曦坐下，和她

一起望向遠征的軍隊。

渃曦搖了搖頭，目光迷離，沒有說話。

芊芊嘆道：“我真是搞不懂你，喜歡就喜歡了，就算你不承認，這份感情難道還能消失不成？”

渃曦目中沉痛更深，“可是他不是哥哥啊….曾經的他有哥哥的氣息，我尚可以欺騙自己想辦法為自己開脫，可如今他已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了，我又怎么能喜歡他？滅族之仇尚未得報，十萬族民尚過著黯黯難明的日子，哥哥在天陸為龍淵重生竭盡心力，而渃曦因一己私情永墜蒼野已是大錯，又如何能一錯再錯愛上別人？”

芊芊在酆都城官位不低，又曾是平安王陸最得寵的女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因此對神魔兩族千年前大戰一事亦有所耳聞，再瞧著渃曦劍靈生魂之魄，面上身上手臂上雖竭力隱藏依舊影影綽綽的灼傷疤痕，稍稍聯系即猜得八九不離十，于是道：“妹妹啊，你這般想便不對了，千年前龍淵滅族雖說起因是魔帝鍛造兇劍，灑龍騰花入世惹了那神族不高興，但若不是龍皇之子陷于情愛，在關鍵時刻心慈手軟，還傻乎乎地把斬血方法告訴他情人，以為死他一個就能得保整族安穩，龍淵又如何會被滅得一干二凈？妹妹啊，千年前你已為了龍淵犧牲自己跳下鑄劍爐，千年后就讓你那傻瓜哥哥一力承擔便是，反正現在你也回不了天陸，還不如順從自己的心呢？”

芊芊慵懶的打了哈欠，絲毫未察覺渃曦漸漸僵硬的身軀，自顧自說道，“不過很奇怪啊……天神為什么要將龍淵打下無色呢？直接都殺了豈不更干脆？那無色最近好像很不太平啊，王爺之前總是神神叨叨的在那嘀咕什么兩萬里…一萬八千里…..一萬五千里，也不知再說些什么鬼話。”芊芊蹙了蹙眉，忽然又想起了不久前她對平安王的那一頓痛罵，忍不住一聲嬌笑。

渃曦忽然站起，面色有些發白，顫聲道：“無…..無色在荒野？”

芊芊抬頭只見一向柔弱似水的女子面上少有的激烈神色，不禁有些奇怪，怔怔道：“這片荒野實際上是連接無□□和天陸界的灰色地帶，之前大人神游萬里，神識卻一直伸入不進去的一處屏障其實就是天陸的鏡像倒影無色了。”

渃曦倒退兩步，低聲道：“哥哥他知道么？”

“哪個哥哥？”芊芊惑道。

“洛辰。”渃曦垂頭，雙手絞著衣衫。

芊芊黛眉上挑，沉吟道：“要說大人這么多次神游回來沒發現任何端倪也不是個事，只是大人每一次重生后記憶都會發生混亂，有些事也就記不起了，可能…….”她話未說完，只覺身側一陣清風掠過，渃曦竟已化作血珠朝荒野北方投去，她心中一驚，急忙起身，叫道，“渃曦，渃曦，你先別急著走啊！”她在后面疾追著，可又如何及得上血珠消逝的速度，眼前突然一黑，卻是撞在了一個鋼鐵般堅硬的胸膛上，她渾身一個激靈，暗叫一聲苦也，抬頭看到的正是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俊冷容顏，“大人饒命啊！”芊芊連連倒退。

“你這般慌張做什么？”洛辰冷哼了一聲。

芊芊正欲回答，卻見洛辰隱于披風下的右手正在劇烈顫抖，她面色一變，“大人，您這是怎么了？”

“被箜薨之主咬了一口。”洛辰面不改色道，“不過箜薨一族也算是在蒼野十二魔神中除名了。”

芊芊倒抽一口涼氣，隨后笑道，“大人端的是威風無比啊！連排在十二魔神第三的霸主箜薨都能收拾掉，只怕用不了多久整片蒼野……”她忽然住口，意識到現在似乎并不是拍馬屁的時候，于是急忙改嘴道：“大人，不好了，渃曦去無□□了！”

“什么！？”洛辰瞳孔驟縮，背后黑色影翼倏忽張開，長達百丈。

芊芊只覺眼前一花，識海中竟只留下了一片迅速向荒野北方延伸而去的殘影，她向前奔出幾步，急道：“大人，帶芊芊一起去啊！”可那聲音很快便卷入影翼掀起的猛烈罡風中消散不見。

不知怎么，芊芊的心一沉，卻在此時一條黑色鎖鏈纏上了她的腰，她身子一輕，便跟著飛了起來，那熟悉的氣味自鐵鏈上傳來，讓她一陣欣喜。

……………………………

天邢山，西玄殿。

金案之上一盞羽觴碧螺清茶先是起了些許漣漪，隨后劇烈翻滾，一道細微裂縫自茶盞蔓延，轉瞬將整個茶盞炸成碎片，而那飛濺的液體，崩裂的殘片卻似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吸引，落地無聲。

玉心真人嘆了口氣，收回術法，如今整座天邢山受到的震動影響已是越來越明顯。

“大敵當前，最憂內患，今日我便將隱瞞了多年的秘聞告知諸位，也好教諸位免去了猜疑，便是死也是死個明白。”琉云真人拂須喟嘆，面上向來云淡風輕的笑容已悄然而逝，“三千年前呂祖飛升之際動天下氣運鑄成天碑使云天宗一躍而至天陸第一，只是這天地萬物效法自然，皆遵循一個均衡道理，有失便有得，有生便有死，這氣運不會憑空而生，也不會憑空而滅，云天宗十二朵三清氣運蓮倒行逆施盛開的代價卻是喚醒了黃泉之下一處名為九幽之地的萬古兇物颴朮。”

五位真人神色變換數次，屏息凝神，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