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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流棋點頭。
侯夫人性格寡淡,高傲疏離,平日里并不與自己的幾個孩子多加親近,范流畫自小倒是與侯夫人從宮里帶出來的近身丫鬟——后來的聶夫人相處的時間更多些,聶夫人溫柔親人,細致耐心,還很會講故事,于他而言更像母親一些。
受聶夫人細心照料多年,范流畫自然對其女上心些,也見不得她受人欺凌。他時常這樣提醒自己,對流棋的照拂只是因為受了她娘親的恩。
墨竹尋了象牙梳篦來,這是年前太后御賜的禮品中,范流畫一眼就相中了的,晶瑩剔透,鏤刻著翡翠嵌珠鈿子,端方大氣。
范流畫接過梳篦,象牙白映著他白得過分的皮膚,竟讓范流棋腦海中冒出一句神圣不可玷污的渾話來。
她乖巧地轉過身,黑發散落在背后的白色中衣上,許是因為白色底子的反襯,顯得黑發如潑墨。
范流畫執梳,一下一下,自上而下,梳開發結。
溫涼的象牙梳齒觸到頭皮,引起一陣戰栗,范流棋舒服地微瞇起眼睛。有兄如此,是她一生不幸中的大幸。
梳理完,需將頭發綰成一個髻。范流畫顯然不擅此道,略顯笨拙的技術幾次把流棋扯得直呼頭皮疼。
一旁默默觀摩的墨竹委實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接過梳篦,范流畫倒也不攔,直接避身讓賢。
女子到底是心靈手巧些,三兩下一個簡單大方的隨云髻便完成了,范流畫嘖嘖兩聲,給了墨竹一個贊賞的眼神。墨竹以手捂唇,嬌羞輕笑,福了一福退下了。
“墨竹知書達理,溫婉賢淑,做嫂子再合適不過了,大哥何時收了她?”范流棋望著那一抹鵝黃色娉婷背影打簾出去,揶揄道。
范流畫微微一愣,撿過那兩根玉簪,左右比了比,插/進隨云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副身子,朝不保夕,誰也料不到何時便坐地化塵了,何必平白耽誤了人家清白姑娘?”
此話說得未免太過悲觀厭世,范流棋轉回身拉過他的手,正色道:“不會的,聽我一言,大哥你必會活的長長久久,子孫滿堂。”
前世的大哥未能活過弱冠,這一世,她必要護他長長久久。
范流畫勾起一抹寵溺的笑,拍拍她的頭,“你又知曉了?”
“嗯!”范流棋重重地點點頭,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低聲道:“實不相瞞,小妹我能卜測未來,預知禍福。”
范流畫忍笑。
“據我觀察,大哥天庭飽滿,人中深長,眉尾上揚,一等一的吉人天相!”
“喲,侯府里出了個女算命先生!這要是哪天你出了府,倒也不愁你無以為生。”范流畫終是憋不住大笑起來,白皙的臉上泛起異樣的紅暈。
范流棋不滿地揮舞粉拳,作勢要打。
“三小姐,侯爺院里的阿全來通報,讓您醒了去書房一趟。”墨竹在外間大聲喊道。
“可說了所為何事?”未等范流棋應聲,范流畫搶先道。
“回大少爺,侯爺沒說。”阿全恭敬的聲音傳來。
“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范流畫斂眉。
“大概是我白天捅了那么大的簍子,該找我算賬了吧。二姐不是都被罰跪宗祠了么?我肯定也難逃辭咎……”范流棋吐了吐舌頭,起身穿衣。
“若是要罰你,我便與你一道去吧。”范流畫作勢也要起身。
“別啊,外頭風大,再著了風,侯夫人又要罰我月俸!再罰,妹妹我可真要去喝西北風了。”
“好,”范流畫把自己身上的厚錦鑲銀鼠皮披風解下,蓋到范流棋身上,“今日父親大動肝火,你仔細說話,千萬別觸了他逆鱗;也莫提流琴的事,父親心里自然有數。”
范流棋一一應下,隨阿全往書房去。
路過后花園的那片白水湖,范流棋略微駐足。
白水湖本是人工湖,侯爺嫌死水不吉利,便命人挖通了溝渠與外頭的飲馬河相連,死水便活泛了起來,三九寒天里也不見結冰。
她忽地想起湖底男子那張略帶不悅的臉,戾氣十足,霸道盡顯,什么人才能瞎了眼,以為這樣的人是個草包?
“三小姐,您可快些吧,再怎么磨蹭,侯爺都是要見的,這妖風快把小的吹進棺材板兒里了。”阿全打著羊角絹畫燈在前不耐煩地催促。
夜里朔風凜冽,吹在臉上細細密密的疼,她緊了緊披風,快步跟上。
一天里第二次來到侯爺書房,比她以往兩年里加起來的次數都多。
范流棋自嘲地勾勾凍僵的唇角。現在喚我,可是侯爺思量好了?
踏入書房,房里炭火生的旺盛,甫一踏入,猶如直接從嚴冬跨進暖春,睫毛上立刻濡濕一片。
范貴清伏在黃花梨夾頭榫大畫案上,案頭擺著五色紅木墨匣,正手執軟毫用心臨摹著什么。
“父親。”
范貴清似乎沒察覺到有人進來,范流棋在一旁靜靜地立了許久,終是忍不住出聲。
范貴清擱下軟毫,移開鎮紙,抖落開案上的羅紋宣紙,吹了吹。從紙的背面,范流棋依稀分辨出侯爺畫的是一幅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