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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如扶著丫頭緩緩地走著,天空中傳來一聲悠長的鳥鳴,她抬頭看到蒼翠的樹枝外是高遠而碧藍的天空。這十四年來不知多少次走過的上山小路,此刻仿佛是全然陌生的,她留心看著路邊的桃樹、山石、古碑......蘭如的眼里突然泛出了淚花,胸中涌起了一股無法抑制的激動——從今往后,她就是畫眉巷的清妧了。幾百年來,無數的妙齡少女沿著這條路上山成為清妧,結為姊妹,在這里歸嫁,老死后也順著這條路,被抬進娘娘廟。就好像她,昨日才脫下為老夫人守孝的麻衣,今天就穿上這沉甸甸的吉服。人世間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不過也就是如此罷了。
她正想得出神,跟在后面的玉娘“啊”地叫了聲,蹲下去伸手摸著拖在蘭如身后的袆衣后擺,后面的人也不禁失聲叫了出來。原來不知什么時候,后擺已從正中間裂開,袆衣分成了兩片,正好把后面一只騰空而起的仙鶴劈成了首尾分離的兩截。
后面跟著的有紅豆村里的下人,也有其他清院跟著去觀禮的夫人小姐,這時都停住了腳步,忍不住低聲議論。
“袆衣剛才還好好的,怎么會莫名其妙地裂開?這可是從沒聽說過的事情!”
“不管怎么回事,總是大大的不吉利呢!上次玉宇清輝的姒兒不過是吉服上不小心拿香燒了個洞,你看看后來......”
原本跟在后面的夫人走上前來,柔聲問蘭如:“今天你還想去嗎?鶴首分離總是不祥之兆,我想不如我們改個日子吧。”
蘭如對夫人微微一笑:“禍福無門,唯人自招。若是我有什么德行有虧的地方,改個日子也沒多大用處。”
夫人見她穩重從容,也不再堅持,取出隨身的針線包,在后擺上結了幾針。然后朝丫頭點點頭,一行人又迤邐往山頂去了。
娘娘廟建在一片開闊向陽處,前殿后堂,連上后面的一塊菜園,不過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只有一個老尼姑惠安師太帶著兩個徒兒住著。來的雖然都是畫眉巷的人,廟里的香火倒一直很旺,娘娘塑像上金箔貼了一層又一層,已經辨不出塑像原來的模樣了。
殿里點著一盞長明燈,正中的供臺上除了前一夜就擺放上的供品,還擺放著兩瓶碩大的鮮花。東側的木臺上層層疊疊地擺滿了一盆盆的魚,也有鯉魚,也有鯽魚,既沒刮鱗也沒破肚,一條條瞪著眼整齊地碼著。這是畫眉巷長久以來的習俗,一家清院有清妧寄名歸嫁,其余家都要送上魚祭,添福助運。
惠安師太笑容滿面地迎了出來,先指引貴賓進去。蘭如的寄名儀式上,主賓是海棠和風的陳老夫人,她已經年近八旬,年輕時才貌雙全,馳名吳越,到四十歲時才歸嫁給巨儒魏禧(1),陪他僻居嶺南數年。后因魏禧獨女病故,他十分痛苦,與原配回鄉居住,陳氏遂回到了畫眉巷。陳老夫人雖然矜己傲物,但剛直公允,算是畫眉巷中除了剛過世的柳老夫人以外最得人敬重的清妧。她今天特意地打扮了一番,身穿褐緞地帶云肩大鑲邊女褂,玄色馬面裙繡著萬福流云的圖樣,頭戴翡翠金釵,一臉雍容閑適。
西賓除了老夫人病榻前定下的燕子樓的趙夫人以外,還有與紅豆村向來交好的淡翠樓孫夫人。三位貴賓焚香跪拜后,跪坐在東西兩首,惠安師太這才引了蘭如進來。
只見蘭如長發過腰,長長的袆衣從中破開,鋪在地上,露出里面雪白的素紗,映著鮮紅的腰封,似乎更有一種堂皇的氣度。蘭如踩上席面,行三拜之禮,這時跪在殿角的兩個小尼姑敲起了磬。
陳老夫人展開頁卷,合著磬聲,從容不迫地念到:
“清妧立身,惟務清貞。清則身正,貞則身榮。
忠心烈志,豈止丈夫。閨中正氣,垂范百世。
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慈惠和讓,孝友寬仁。
恭近于禮,三思后行。無施其勞,不伐其善。
習之詩書,行之禮樂。德以達才,才以成德。
遠大之謀,預思可料。倉卒之變,泛應不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