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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天德念出來:“安宮丸、千金散、小兒至寶丹,怎么就這三種?方才他提到的上清丸、解毒丸反而沒寫上去,按理說這兩種藥要用到的牛黃更多些”
胤禛借著說:“這三種藥雖常見,卻并不常用,張懋齡卻不顧花費,要多多益善——他倒底作何用途?”
壽天德困惑地搖了搖頭,胤禛把紙條又收入懷中,閉眼沉思。
不一會兒,店小二把兩人所點的兩冷兩熱四盤菜送了上來,頓時桌上香氣四溢。這四盤菜是西湖醋魚、八寶豆腐、糟腌鞭筍和翡翠鑲藕,攢在一起煞是讒人。兩人卻都是悶悶的,誰也沒提起筷子。
胤禛勉強打起精神來招呼壽天德:“先生,我們先祭五臟廟要緊。張懋齡的六合堂十三爺已經去查了,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興許用不找我們再猜了。”
兩人回到立升店時已是未時,連下了兩天的雨,今天熱得地上絲絲冒白眼。胤禛獨自歪在竹榻上看邸報。四周的竹簾低垂在地,角落里放著大塊的冰,桌上熬了幾個時辰的涼茶,切得整整齊齊的沙瓤西瓜堆成了小山——饒是外頭熱得驕陽似火,屋里卻是半點暑氣也無。
胤祥大步地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桌子旁,隨手抓起一塊西瓜就啃起來,一邊含糊地說:“四哥,你心疼心疼你兄弟?一早上藥鋪碼頭跑出一身的痱子!”
胤禛應了一聲,繼續斜著身子看邸報,一面和胤祥嘀咕:“今年入夏以來,南面雨水較往年多了三成,淮河水位一漲再漲。五河、懷遠大水入城,居民牲畜淹死不少。張鵬翮治水,黃河倒頗有些成效,怎么淮河這里每年都出事呢?”
胤祥已經風卷殘云般地吞了七八片西瓜下肚,一抹嘴這才說道:“我有關于張鵬翮的事兒說,要不去叫你那篾片相公來?”
胤禛正色道:“這話可別讓壽先生聽到,別看他有時候顛三倒四的,里頭卻是顆玲瓏心。漢族文人最要面子氣節,你說他其他都還好,叫他一聲清客相公,他能臊得立刻抹脖子。”
胤祥作了個鬼臉表示記下了,胤禛這才喚了綠喬進來。自從有了綠喬,胤禛的體己事情就由她接了手,一應飲食起居打點得十分用心。綠喬吩咐了底下人去請壽先生,自己收拾起被胤祥吃得一片狼藉的桌子,又從里屋拿出一件細麻袍子蓋在胤禛腿上,柔聲道:“屋里放了冰,主子小心膝蓋著了涼氣。”
胤祥見綠喬出去,才小聲揶揄道:“四哥真會過日子,客棧打點得和府里一樣舒坦——成日里還教訓我戒色呢!”
胤禛瞪了眼胤祥,低聲說:“這綠喬是金世榮送來的,不管他是孝敬還是監視,我總要收下了,他才好踏實給我辦事吧!”
綠喬立在門邊,里頭人的話她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綠喬確實是金世榮留在胤禛身邊的眼線,不過原先卻是為了討好本主太子爺準備的。綠喬是淳安縣人,爹娘死的早,七歲時唯一的哥哥又病死了,嫂嫂就為了五兩銀子把她賣給了人牙子。人牙子見她美貌,便請人教她歌舞,想過幾年賣個好價錢。十二歲時她被本地的一個富商看中買下,帶到杭州,幾次轉送才到了金世榮家里。金世榮讓人教她禮儀,改了說話口音,又按照太子的喜好一一□□她。本來已經跟太子露了口風,就等他哪天南下時獻上。誰知胤禛這次來得突然,又與自己干系甚大,倉促間金世榮只得舍了綠喬。
對于綠喬而言,獻給太子或者獻給四貝勒其實并沒有什么不同,到哪兒都不過只是一個玩意兒罷了,她沒奢望過自己能就此一步登天,更沒想過能得到一點兒真情。她只希望能把制臺大人交給她的事兒辦好,或許將來被皇子厭棄了,他能發個善心,給她個自由身。
可是那夜四貝勒對她那樣的軟語溫存、體貼入微,仿佛她是個有身份的夫人一般。次日早上醒過來,見四貝勒摟著她睡得正香,她心里跳躍得仿佛像窗外嘰嘰喳喳的雀兒。她心里總以為,兩人那么親密過,說過那些羞死人的話,總有一些真心在,至少她心里是再也容不下別人了。剛才聽到的話,無疑如當頭一盆涼水澆下。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樓梯上有腳步聲傳來,綠喬定了定神,裝作剛收拾了盤盞,從容地邁步兒走過去,就看見壽天德大汗淋漓地急步上來。綠喬略欠了欠聲,讓在一邊,倩聲說道:“貝勒爺等先生多時了。”
壽天德看著綠喬,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快步往胤禛房里去了。綠喬到樓下放下了盤盞,輕手輕腳地回到樓上。前些天有幾個親兵在廊下來回巡戒,綠喬很是不便,今天親兵被胤禛差去跟蹤張懋齡了,綠喬正好趁機把事情弄個明白。
她找了個避人的窗邊,拔下頭上的金釵,在窗紙上刺了個小孔。之間三人圍坐在桌邊,胤祥正說到:“——庫房、碼頭里堆放的都是鹽。下頭的人還在清點查驗。”
“你說是鹽!”胤禛大驚失色。
“是私鹽。現場的人都抓回旗營了,鹽是從甘、川兩省而來,經河運漕運到杭州,再轉運別地。”
“張鵬翮可知情?”胤禛問。
“即使不知情也很難撇清關系。張家在四川勢力盤根錯節,河運漕運現在都是張鵬翮管著。張鵬翮不是個糊涂人。”壽天德小聲說到。
胤禛敲著桌子沒作聲,他沒想到這次案子查得莫名的順利,不過一天就捅出了這么大的事情。看張懋齡舉止言談,怎么也不像是個唯利是圖的私鹽販子,況且依張家現在的勢力,要做私鹽買賣,隨便找個人便是了,何必親自冒這么大的風險?他心里隱隱覺得不妥,總覺得這幾天的事早就有人安排下了,自己倒像是被人推著走路似的。
胤禛沉吟了半晌,對胤祥說:“這事先別聲張,繼續查著,看看上下都是誰接手,銀錢是怎么個流向,我派了四個親兵去跟著張懋齡,你再多選幾個人,這些天進出的客人仆人都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