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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逢集,吳雙玲慕名而來,到馮玉姜的攤子上吃包子。馮玉姜根本不認識她,收了她兩毛錢。
就為這事兒,吳雙玲丟了面子。她知道鎮上新開的油煎包子是她嫂子的娘家媽賣的,跟同伴夸了嘴,說自己去吃一定不要錢,還得管飽管帶一兜子的。結果呢,馮玉姜哪里認識閨女的小姑子!
吳雙玲為此被同伴取笑一通,嬌生慣養的她回到家就沖鐘傳秀發作了。
“不就是兩個臭包子嗎?跟我要錢就罷了,還裝作不認識我。沒眼看我們吳家是吧,我就不信她不認識我,當初我哥相親的時候,我沒露過面嗎?我就站在你們相親的地方,怎么著?裝作不認識我?我們吳家就那么讓人看不起嗎?”
吳雙貴說:“相親那天街上人多,人家可能真不認識你。”
“認不認識我兩講,好好的人家,到大街上賣包子,也不怕人笑話。這要擱前幾年,早有人來抓她了!哼,投機倒把!旁人問我們家新媳婦娘家干什么的,誰有臉往外說?”
鐘傳秀憋屈的眼淚直掉,辯白道:“我媽上街賣包子怎么啦?給誰丟人啦?不就兩毛錢的事兒嗎,我給你行不?”
鐘傳秀一開口,那邊她婆婆就出來了。
“她嫂子,雙玲年紀小,你這當嫂子的,就不興讓著她點兒?剛過門呢,就跟小姑子吵架,傳出去人家會說沒家教的。”
鐘傳秀憋屈了這幾天,現在說出來,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馮玉姜心里難受,直嘆氣。
“姐,叫我說,這都怪你太軟蛋了。你小姑子不講理,你婆婆那是故意拿捏你呢!你要是不爭氣,由著她們拿捏,早晚得跟咱媽一樣,攥在我奶手心里。”二丫在旁邊來氣。
馮玉姜連忙呵斥二丫:“死丫頭,你小聲點吧!”回頭安慰鐘傳秀,“你跟雙貴已經結婚了,就得往好了過。反正也不會跟小姑子過一輩子,眼看著她也該有婆家了。”
二丫又搶過話頭:“那個吳雙玲,我聽說過,在鎮上中學就是有名的刁蠻。仗著她老子是生產隊長,拽的跟哪里大干部家千金小姐似的。吳家一兒子一閨女,都是慣壞了的小老祖!我姐這軟性子,擎等著受氣吧!我爸可算是把我姐嫁了個好婆家。”
馮玉姜瞪了二丫一眼,伸手把她推出屋門:“去去,出去看看剛子。”
相對于二丫的憤怒,馮玉姜心中有太多憤恨太多無奈。吳雙玲是小事,吳母是小事,上輩子她認識的那個吳雙貴,根本就是個不著調子的貨,一點活也不想干,好吃懶做,沒有個男人的擔當,家里家外都指望著傳秀一個女人。頭幾年靠著殷實的家底子還勉強生活,再后來居然染上了賭,欠了賭債居然跑到人家店里偷東西,追逃之中自己掉下墻頭,恰好摔斷脖子死了。
馮玉姜問鐘傳秀:“這件事,你女婿怎么說?”
鐘傳秀委屈地說:“指望他怎么說?就說他妹妹從小嬌慣,叫我讓著點,別跟她一般見識。”
馮玉姜想了又想,大閨女已經嫁到吳家了,她這當媽的,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盡量把小夫妻往好了帶,興許還有機會改變這樣的悲劇。
“別哭了,傳秀,媽不覺得自己賣包子丟了誰的臉,你也不用為了這個生氣。你就安心在娘家住幾天,只要你們小夫妻好好過日子,旁人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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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撫了大女兒,馮玉姜自己卻忍不住暗自郁悶。晚間的時候,她盤完了當天賣油煎包的帳,跟鐘繼鵬說起這個事。鐘繼鵬聽了老大不高興。
“這傳秀的婆婆真是護短,我鐘繼鵬的閨女,還高攀他們家不成?”
馮玉姜說:“我聽說這個雙貴,讀書讀不成,家里頭還舍不得叫他干一點活,仗著他爸是生產隊長,拈輕怕重的,真不知道將來怎么生活。”
鐘繼鵬聽出了她的埋怨,臉色有些掛不住,說:“樹大自直,再說吳家家底子厚實,哪用你操這個心!”
他看著馮玉姜手上那一疊子毛票,問:“你這個包子還蠻好賣?我聽說怪多人去吃。”
“反正,好好干下去,掙錢不比你那三十幾塊的工資少。”馮玉姜毫不謙虛。她算過了,她這也就干了不到二十天,整的錢已經遠超過鐘繼鵬那點工資了。
當時老百姓有句話,一級工,二級工,不如社員兩畦蔥。那年代生意的確好做,怪不得那些最先下海的人都先富起來了。馮玉姜現在有信心當那“先富起來”的人。不管是賣包子,還是干別的,她現在覺得只要肯干,干啥都窮不著。
鐘繼鵬聽著心里有點不是滋味,這女人一個人做點小生意,掙錢多少他也掌握不著,這是要挑戰他一家之主的地位呀。
“掙多掙少,你都得記清楚,有空跟我交交賬。”
馮玉姜撇撇嘴,說:“跟你交賬,多了少了你能知道?怕我藏錢,你跟我上街一塊賣?”
“呦呵,才掙了幾個錢,燒得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吧?”鐘繼鵬變臉。
“我本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馮玉姜反駁,“我想過了,只要你跟山子他奶不干涉我的事情,我掙錢供三個孩子上學,學費我管。山子以后擱學校里也不用光吃煎餅了,中午去我那兒吃包子。”
馮玉姜感覺說話硬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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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九天”之后,鐘傳秀回婆家的日子,吳雙貴來接她。
馮玉姜這天照樣出攤子。因為不逢集,顧客大都是上學上班的,或者買早點的,她便提前收了攤子,推著家什回家。
“他姐夫,我聽說你家小妹愛吃包子,別的不敢說,包子有的是。”
馮玉姜說著,拿出一個大油紙包,滿滿都是油煎包,這是她特意留下的。她把油脂包遞給吳雙貴。
“拿回去叫親家母和你家小妹嘗嘗,抽空讓我認認你小妹,喜歡吃就盡管來,管夠!不用客氣。”
吳雙貴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忙說:“嬸子,你做點小生意也不容易,哪能要這么多!”
“嬸子別的本事沒有,做點小生意,你們別嫌丟臉就行了。”馮玉姜說。
晚上,吳家的飯桌上擺上了兩大盤油煎包,吳母看著埋頭吃飯的鐘傳秀,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口氣憋在心口,還又不好說什么,忍不住沖著正夾著包子吃得歡的吳雙玲發火。
“這么大的閨女孩,整天就知道吃,餓死鬼托生的!”
吳雙玲嘴巴撅起老高,抗議地小聲低估了一句什么。吳父瞪了老婆一眼,把筷子一摔,不吃了。
吳母生了半天悶氣,開始找鐘傳秀的茬兒:“吃個飯也慢吞吞的,磨磨唧唧,這要是指望你干活,還沒有吃飯的時間多!”
鐘傳秀放下筷子,也不吃了。望了一眼起身走開的媳婦,吳雙貴無動于衷,專心吃自己的飯。
滿月之后,鐘傳秀走娘家走的很勤。吳父給吳雙貴在鎮上農具廠找了個學徒工的活,便經常不在家,反正是農閑,鐘傳秀一有功夫,就跑回娘家來了,馮玉姜滿心擔憂,又不知怎么說她。
不過鐘傳秀來的勤,她的包子攤倒是添了個得力的人手。尤其逢集的時候,她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現在娘倆一起干,馮玉姜煎包子、賣包子、收錢,傳秀就跟著她揉面、剁餡、包包子,生意做的順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