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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日,因時辰太晚,米陰陽并未回他的米家埠,而是在靖南家歇息。這也正是他巴望不得的。
夜里十點多,正是亥時中段,只穿一件背心一條短褲的靖南坐在床上想了一會兒心事后,躺下來,因為白天的勞作,他很快就進入了睡眠的溫柔鄉(xiāng)里。
此時,米陰陽正在靖南家的院子里,坐在一張蓑衣上。他一年四季除了下雨下雪天到屋檐下歇息外,其余時候一律是在院子里,身下一領(lǐng)草苫子或者一張蓑衣。可他從未因此而生過病,反倒是有一次在別人的好客下歇息時進了人家的客房卻病了一場。他說人生于天地之間,就要與天地融于一體,才能飽受天地之溫養(yǎng),才能與天地齊壽。
米陰陽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就雙手合十,悄悄默念起了信法師教與他的經(jīng)卷來。他知道了信法師一生念的多是善經(jīng),多在為人超度,倘不是實在無奈,也不會讓他來念這種讓人害怕的經(jīng)卷的,因為妖孽的能量已經(jīng)越來越大了。
“仁者,閻浮提東方有山,號曰鐵圍,其山黑邃,無日月光。有大地獄,號極無間。又有地獄,名大阿鼻。復(fù)有地獄,名曰四角……”米陰陽嘴動心動卻無聲地念叨起來,念了一遍,又念第二遍,第三遍……
當(dāng)米陰陽念至第七遍時,忽聽得靖南在他的小屋里呻吟起來,聲音由小至大,后來竟至嗷嗷大叫。靖南的母親從外間屋里急急起來,進了里間屋內(nèi)探看。她拉亮電燈,只見靖南在床上翻過來翻過去地直打滾。
“靖南,你怎么啦?”母親著急地問道。
靖南沒有回答,而是抱著腹部在床上一個勁兒地打滾。
“靖南,你到底是怎么啦?”母親催問。
“啊——,啊——,我,我,肚子疼啊,啊好疼,疼死我啦,啊——”靖南緊抱肚子,又翻了個身,撲倒在床上,腹部朝下用力猛壓,可是突然間疼痛加劇,他一個翻身又仰躺在床上,口中大喊,雙腳亂蹬,將床上一應(yīng)物品全踢到了床下。
米陰陽也過來了,雖然放下了合十的雙手,但口中仍在默念不止:“阿鼻地獄,四角地獄,飛刀地獄……”
靖南的叫聲愈加慘然,黃豆大的汗珠一顆顆地從他的寬闊光潔的額頭上滾落下來,他的全身都已經(jīng)汗?jié)瘛!鞍 痹诰改虾盟七M入地獄般地嚎叫兩聲后,他騰地一下從床上立了起來,而后,面對著米陰陽,重重地從床上“咚”的一聲摔到了地上。
米陰陽見靖南身體離開了暗壓著滿是“地獄”的床面,心里震了一下,但他加快了默念經(jīng)語的速度,“地獄地獄地獄”的經(jīng)語從他的嘴里源源不斷地流淌而出,直奔靖南而去。
靖南的母親并不知道米陰陽在悄悄念他所謂的經(jīng)語,更不知其中詳情,她只以為自己放到靖南褥子底下的那張紙是保佑靖南的,見狀沒有他法,就跑到家里供奉的觀音菩薩塑像前大聲禱告:“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求求你救救我家靖南吧……”
靖南的腹部仍然在劇痛,他不停地在屋里忽而直立而起,忽而撲倒在地,同時兩手亂抓兩腳亂踢,書桌碰倒了,箱子被踢遠了,各類雜物更是東倒西歪,屋子里一片狼藉,最后,他在劇痛的昏亂里一頭撞向南墻,米陰陽看見,在靖南的頭顱與南墻相撞的一瞬間,伴著轟然一聲巨響,一大片火光如火焰一般猝然燃起,接著又猝然熄滅。
米陰陽的嘴巴終于停止了默念。
靖南的腹痛在一點點減緩,他躺倒在地上,雙臂和雙腿皆大大地叉開著,整個身體是四仰八叉。他閉著眼睛,張著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仿佛剛剛經(jīng)受過煉獄般的折磨一般。
母親來到了靖南的面前,米陰陽也到了他的面前。
母親仍然處在不知所措的慌恐當(dāng)中。
米陰陽問道:“靖南,現(xiàn)在好些了吧?”
靖南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下來,他慢慢睜開雙目,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米陰陽。但這個時候,他并不知道,他眼里的兩束光驀然間變得有色有形,藍幽幽,如箭鏃一般,兩束并一束,直刺向米陰陽那只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