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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聲地笑了一下:“好啊。”
本在猶豫要不要利用這次機會成事,父兄如此,就了斷了她的顧慮,極好。
“先不必告訴大爺,我與你去看一看情況,回來我好與大爺說。”
紀大嫂大喜:“這就對了,大妹,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娘家人的!”
第8章
“奶奶,你要去觀里祈福,怎么能不帶上我呢。”翠翠一邊收拾包袱一邊抱怨,“把鈴子留下來看家就是了,奶奶去那么遠,沒人服侍怎么行。”
“不遠,就在城郊。大嫂和我一起去,有人照應。鈴子太小了,外面還沒消停,若有個什么,她看不住。”
蘭宜答話時,鈴子正縮在一旁吃果子,嘴巴塞得鼓鼓的,聽見忙傻笑了聲。
她面前有好幾個盤碟,都是周姨奶奶和姜姨娘輪番使人送來的。蘭宜脾胃還弱,不敢多食,就便宜了鈴子這個小丫頭。
翠翠看過來一眼,撇嘴:“都沒安好心,奶奶不搭理她們是對的。”
楊文煦在之前以強硬手段逼得楊老爺退了步,但實行起來,周姨奶奶自有一番水磨對策,說是交賬,拖拉了十來天還沒交完,一時某處需要重算,一時身子不爽,一時下人又出個什么岔子——楊文煦不能對有孕的庶母威逼過甚,姜姨娘便只好陪著磨蹭,兩邊又爭著往蘭宜處使勁,一個想她閉門靠邊別插手,一個要扛她的旗號加分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這種亂象之下,正房確實得看好了,翠翠想了想,只得放棄道:“那讓鈴子陪奶奶去,她在家里也是傻吃傻玩。”
鈴子抽空點頭,表示愿意。
“要爬山呢,她那小胳膊腿,哪里爬得上去。得額外多雇轎子,上去了,也指望不上她什么。不如別折騰了。”
蘭宜嗓音低柔,再度駁回。
翠翠停了動作:“那奶奶就一個人?我不放心。”
“沒事,我和大嫂早上去,下午就回來了。”
蘭宜坐在燈下,昏黃燈光勾照出她的臉龐輪廓,與在京城比,她的臉色明亮了一些,但仍然清瘦,透著脆弱的同時,又矛盾地顯出兩分銳利來。
翠翠遲疑了:“奶奶看上去是精神了不少——真的一天就回來了?”
蘭宜肯定點頭。
“那,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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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是四月十三,離仰天觀道場還有五日,是蘭宜和紀大嫂約好了出行的日子。
其實楊文煦本可以陪著一道去,他倒也不是不愿意,但蘭宜在姜姨娘來送果盤時提前漏了口風,于是,睿哥兒的水土不服之癥就又“復發”起來了,蘭宜為自己的身體祈福固然重要,但求仙拜佛之事終究有些虛無縹緲,幼子的康健卻迫在眼前,小有波折之后,蘭宜就獨自出門了。
碰面時,紀大嫂頗為失望,她以為說不定可以賺到楊文煦一起去的:“妹夫真是,他又不是大夫,留在家里有什么用。”心氣不順之下又挑剔,“怎么連個丫頭也舍不得叫你帶。”
蘭宜半合著眼,并不應答解釋。
紀大嫂不敢說得狠了,一時只好自己住了嘴。
她們出門早,太陽升起時,轎子顛簸著已到了城門口,出城再行了七八里地,就到了仰天山的山腳下。
仰天觀坐落在半山腰上,從山下望去,依稀見得濃綠林木里掩映著的宏偉建筑。
這時候日頭已經高高升起了,初夏的陽光灑滿山野,青帷小轎沿著辟出來的一條石階顫巍巍地往上行,一路散心游玩的,上山進香的,擺攤賣香燭茶水的,都不少,織出熙攘畫卷。
“仰天觀是青州最出名最靈驗的道觀了,”山路行得慢,紀大嫂悶在轎子里無聊,把轎簾掀開,又開始說起話來,“等進了觀,大妹你不如順道去碧霞娘娘座下求道生子的靈符,你要是有了,那才是楊家的嫡子長孫,憑那姓姜的賤人再生十個八個,都得往后站。”
蘭宜道:“不用了。”
她聲音隔著轎簾傳出去,又輕又冷。
其實不用紀大嫂來給她介紹仰天觀的種種,她是本地人,還未隨楊文煦進京時,來過觀里,上過香,并且,還喝過那所謂生子“靈符”的符水——味道之古怪稀奇,以她兩世為人,事隔這么多年,都未全然忘懷。
紀大嫂又碰了個釘子,很是不悅,待要回嘴,忽然一拍大腿,她想起來了,這事在她的記憶里沒那么久,當初正也是她陪著蘭宜來的,蘭宜吐得差點下不去山,好容易回去了,到家又病了一場,紀大嫂聽說了去探望,吃了還在世的楊太太好一番排揎,話里話外說蘭宜不中用,病秧子美人,動不動臥床,臥又臥不出個蛋來——那時候楊文煦剛中了舉,楊太太揚眉吐氣,把因把姜茹塞給兒子作妾而受的一些親家閑氣變本加厲地還了回去,而陸家無力抗衡,只能出逼蘭宜喝符水這種病急亂投醫的昏招。
“你那個惡婆婆,幸虧死了,”紀大嫂悻悻地道,“我看她就是遭了報應,大妹你在外面不曉得,你公公鬧著要為梅紅贖身時,你婆婆就氣得要命,把娘家人都從鄉下拉進城了,有什么用?梅紅該進門還是進門了,那窯子里出來的女人多厲害呀,不過兩三年,就把你婆婆氣死了——嘿,她總說咱們家小氣不容人,輪到她自己的時候,她怎么就不能大度一點兒呢?!”
蘭宜安靜聽著,沒有隨同附和。在她的記憶里,楊太太已經死了兩次了,婆媳再多恩怨,人死燈滅,過去了也罷了。
但還有人活著,并將越活越好,沒遭到該有的報應。
她就要做他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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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山門,過往行人逐漸少了起來,原來仰天觀為了預備幾日后的道場,已經不接待普通的香客了,不過像紀大嫂這種能連搶好幾日頭香的大主顧,還是可以破一破例的。
紀大嫂下了轎,率先上前,向立在門洞里的知客道士說了幾句話,那知客便頷首行禮,退后讓開路來。
轎夫和轎子未被允準入內,只能留在外面,紀大嫂帶著丫頭和蘭宜往里行去。
觀內比之平日要冷清許多,少了香火鼎盛的氣象,倒顯出建筑的恢弘玄妙來,紀大嫂常來常往,路途很熟,路過左殿供奉的碧霞元君時——元君娘娘的道場本在泰山,因傳說有個去病送子的神通,廣受天下善男信女的崇奉,觀里也專辟了一處殿宮,往日迎客時,這里總是最熱鬧的所在。
紀大嫂瞥了眼,不死心地慫恿蘭宜:“大妹,便去燒一炷吧?說不定娘娘見你心誠,愿意顯靈了呢。”
蘭宜仍舊搖頭。
有過死而復生這一遭,她對鬼神之說不敢說不信,但她的心不會誠。
她根本不想再求什么子。
如果還落入一樣的窠臼,她又何必有這一番際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