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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jié)】
暑假到了,朱朝陽覺得終于可以和晦氣說聲再見了。
這是一套才六十平米的九十年代老商品房,兩室一廳。地上依舊鋪著當(dāng)年很流行的塑料地毯,墻上刷著石灰,很多地方顯得烏黑油亮,沾滿了歲月的味道。
右手邊的房間里,頭頂上的鐵制大吊扇正呼啦呼啦不緊不慢地轉(zhuǎn)動著,朱朝陽上身赤裸,穿了條小短褲躺在地上的席子上,手里捧著一本書,書大約才五六十頁,印刷粗糙,封面有四個大字“長高秘籍”。
這是他從某個雜志上看到的廣告,給對方匯去了二十塊錢,果然寄來了這本“秘籍”。秘籍寫了各種長高的方法,他用筆一一圈出重點。此外,有一點引起他的特別重視,想要長高就不能喝碳酸飲料,碳酸飲料會影響鈣的吸收,看來以后可樂絕對不能喝了,他在這一條上額外加注了一個五角星。
正當(dāng)他看得入迷,外面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他把秘籍合上塞進書架,起身打開鐵門,外面還隔了扇老式鐵柵欄的防盜門,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年紀與自己相仿,男孩的個子大約有一米六五,比他高一個頭,女生比他還矮一些,兩人的表情似乎顯得很驚慌。
他遲疑一下:“你們找誰?”
“朱朝陽,你果然還住在這里!”男孩眼中放出光芒,激動地指著他自己,“還認得出我嗎?”
“你?”朱朝陽打量著他,沒過幾秒鐘就脫口而出,“丁浩!你……你怎么會在這里?”
“來投靠你的,別說了,快開門!”
門開后,丁浩領(lǐng)著后面的女孩快步走進屋,忙把門合上,急促問:“有水嗎?渴死了。”
朱朝陽給兩人倒了水,丁浩咕咕就喝,女孩微微側(cè)過頭,喝得很細致。
那個女孩臉上從頭到尾都沒流露過表倩,像是冰塊做成的。
“她是?”朱朝陽指指女孩。
“普普,你叫她普普好了,她是我結(jié)拜妹妹。普普,這是我總跟你說起的朱朝陽,我們小學(xué)時是最要好的哥們,嗯……四年級到現(xiàn)在,都五年沒見面了。”
“你好。”普普面無表情地朝他點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由于有女生在場,朱朝陽只穿條小短褲不合適,回去套了件短袖,領(lǐng)他們到自己房間坐,道:“耗子,幾年沒見,你怎么長這么高了?”
“哈哈,高嗎?我也不知道啊。”丁浩有些難為情地撓撓頭。
“唔……剛才看你們很急的樣子,發(fā)生了什么事?”
“哎,一言難盡,”丁浩甩甩手,做出個很老成的動作,“有人要抓我們走,我們是從車上逃下來的。”
朱朝陽驚慌道:“人販子嗎?要不要報警?”
“不不,不是人販子,人販子哪有抓我們這么大的小孩的?而是……”丁浩欲言又止,呵呵笑了下,隨后又吐了口氣,“真是一言難盡啊。”
朱朝陽更加不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回來了?你這幾年都在哪讀書?四年級一開學(xué),老師就說你們家搬去外地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當(dāng)時你走得真匆忙,都沒跟我打聲招呼。現(xiàn)在搬回來了?”
丁浩表情變了下,看了眼普普,普普仿佛像根木頭,根本不在乎他們的談話,臉上毫無波瀾。
“怎么了?”朱朝陽愈發(fā)感覺奇怪。
丁浩吐了口氣,低聲問:“你真不知道我為什么去外地了?”
“你又沒跟我說過,我怎么會知道?”
“恩……那是因為……我爸媽當(dāng)時被抓了。”
“什么意思?”
丁浩抿了抿嘴:“我爸媽殺了人,被抓了,槍斃了。”
“什么!”朱朝陽睜大了眼睛,隨即用警惕的眼神掃了兩人一眼,尤其是身高塊頭都大他一圈的丁浩,咳嗽一聲,道:“我……我們怎么從不知道?”
“嗯……大概老師想保密,不想讓你們知道,你們有個同學(xué)是殺人犯的兒子吧。”丁浩嘴角揚著一絲自嘲般的笑容。
“咳咳……你千萬不要這么說啊,你爸媽殺人了,跟你又沒關(guān)系。唔……你爸媽為什么殺人?”他其實并不想知道,只想隨便扯點什么,好盡快想辦法打發(fā)這兩人走。他一聽到丁浩爸媽殺了人,立刻起了警惕心,殺人犯的小孩,他可從來沒接觸過,一別五年,昔日友情也淡了,突然跑到他家來,他一個人在家,可不好應(yīng)付。
丁浩微微脹紅臉,低頭道:“我也不清楚,我聽他們說,我媽曾出過軌,我爸很記恨,就要我媽替他找女人,然后……然后我媽扮成孕婦,路上裝暈倒,騙了一個好心的女大學(xué)生送回家,嗯……然后被我爸強奸了,后來……他們倆一起把人殺了,很快被抓到,最后槍斃了。”
“這個樣子……”朱朝陽聽他簡單的幾句描述,又被嚇了一跳,心中忐忑不安,更想早點把他們打發(fā)走,過了好久,才問:“那這幾年你去哪了?”
“北京的一家孤兒院,像我這樣的殺人犯小孩,家里親戚都不要養(yǎng),只能送去孤兒院。普普也和我一樣,我們都是第一監(jiān)護人沒了,第二監(jiān)護人不愿養(yǎng),就被送到那家孤兒院了。”
普營抬頭看了朱朝陽一眼,又把頭轉(zhuǎn)開。
氣氛一下子陷入了尷尬。
兩個都是殺人犯小孩!朱朝陽再一次被震住。他真后悔剛剛開門,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他該躲在房間里,裝作屋里沒人。現(xiàn)在他們來找自己干嗎?
隔了好久,朱朝陽咳嗽一聲,打破沉默,道:“對了,你們在北京,怎么會回這里了?”
丁浩表情有些古怪,撇撇嘴:“逃出來的唄,反正我們都不想待了,花了好幾個月,才從北京一路找回了寧市。普普是江蘇的,她不想回老家,我其他地方也不認識,只能回這里了。我不敢找親人,他們知道我們逃出來,肯定要找警察把我們送回去的。本來我們想在寧市待幾天,再去想以后去哪落腳,可今天真不走運,我們在路邊——”說到這里,他突然閉了嘴,不說了。
“在路邊干什么?”
丁浩猶豫了片刻,哈哈一笑:“我們身上錢不多了,只能在路邊討飯咯。”
“什么!”朱朝陽根本無法想象,昔日最要好的小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竟會淪落到路邊乞討的境地。
“我知道我說了你會看不起我的,不過我也沒辦法。”他低下頭。
“不不,我沒有半點看不起你的意思。”
“嘎嘎,是嗎?”丁浩又笑了笑,抬起頭,“后來嘛,有輛車停下來,車上寫著……普普,寫著什么?”
“城管執(zhí)法。”普普冷冰冰地吐出幾個字。
“對對,城管執(zhí)法,說這里不能乞討,讓我們換別處。我們就先走了,那時肚子餓了,我們就去旁邊一家小面店吃東西,還沒開始吃呢,又來一輛面包車,下來的人說他們是民政局的,說有人打電話,有兩個小孩乞討,他們要把我們帶去收容站,聯(lián)系家長。沒辦法,幾個成年人要帶我們走,我也不敢怎么樣。但如果真回去了,他們要是知道我們是從孤兒院逃出來的,不是又要把我們送回去嗎?所以半路我和普普借口要小便,讓他們停下車等我們,我們就趕緊逃了。剛好跑到你家附近,我記得你家住址,就碰碰運氣來敲門,沒想到你果然還住在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