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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呼喊聲響起的時候，燕五郎已經(jīng)收起了刀，然后整個人像箭一般射了出去，直奔向馬幫的總舵。馬幫是他的家，他的家已經(jīng)著火了，他怎么能不急？他縱然有過很多女人，卻沒有馬小山那般幸運(yùn)，他還是孤身一人，馬幫就是他的家，他的根也留在馬幫。

馬幫的總舵在燃燒，燕五郎的心也在燃燒，大火燒得屋子嗶嗶撥撥的直響，像馬小山的仇恨，也像燕五郎的仇恨，那仇恨的火焰燒得他們兩人幾乎要發(fā)瘋。

城里的人們都涌了過來，每個人手中都拿著盛水的器皿，一盆一盆的潑在火上，發(fā)出讓人心酸的絲絲聲，邊城的房屋多是土坯木板結(jié)構(gòu)，他們害怕馬幫的火燒到自己的屋子，所以他們奮力的救火，就像他們害怕馬小山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一般。

火勢卻不停，馬幫總舵的馬廄已被燒塌，里邊的馬受到驚嚇奔跑開來，場面竟一時亂了起來，有那倒霉的被馬撞到，倒在地上慘呼連連，有那指揮救火的，一聲一聲喊著號子。都說女人是水做的，紫裳能否撲滅馬小山心中的怒火？水能壓制火勢，人呢？

人已漸漸的少了，因為那火終于還是被撲滅了，灰燼和瓦礫還在冒著煙，可火已經(jīng)不會起了。有人說這灰燼才是最燙的，比火還燙，它會慢慢的侵蝕著廢墟，直到將整個廢墟變成一片飛灰，仇恨不也正是如此，將人的心燒成碎片。

燕五郎站在廢墟前發(fā)怔，他忽然發(fā)現(xiàn)一件事，馬如令不見了。他急忙躍入廢墟中尋找，全然不懼灰燼烤焦了他的衣服，可是他還是沒有發(fā)現(xiàn)，廢墟中少了許多器物，馬如令逃跑了。

燕五郎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悲傷之感，他只覺得自己的堅持變得可笑起來，他堅持著要打垮馬小山，他本已在擂臺，只等馬小山的破綻一出，他便可以達(dá)成心愿，他的仇恨也可以平息。可是馬如令卻利用了他，他與馬小山在擂臺上交手，全城的人都會去看熱鬧，沒有人注意到馬如令偷偷的放了火，又偷偷的跑掉。待得發(fā)現(xiàn)時，馬幫已是一片廢墟，他忽然理解了馬如令的那句話：“這一切，都是我的兄弟們的血和汗換來的，沒有人能奪走它?！碑?dāng)然沒有人能奪走它，馬如令已將這一切付之一炬。

燕五郎忽然發(fā)足跑了起來，街上的人們吃驚的望著他，可是他全都看不見，他只是沒命的向邊城外跑去，跑過街巷，跑過酒肆，跑到了邊城外，然后他便嘔吐了起來，似是要嘔出自己的腸肚，重重的踩在腳下。

過了許久，他的人已經(jīng)癱坐在地上，癱坐在自己嘔吐出來的苦水里，然后他慢慢的直起身來，向著城外的馬場走去，他記得那里還有好幾壇酒，他現(xiàn)在需要的便是酒，哪怕他知道醉了再醒來只會更痛苦。可是他還是喝了下去，醉可以使人暫時忘記痛苦，現(xiàn)在除了痛苦他還有什么？他忽然覺得自己的仇恨沒了著落，他寧可這場火是馬小山放的，這樣他就可以坦然的站在馬小山面前，用刀宣泄他的怒火，可是，這火是馬如令放的，他又要如何去怪罪馬如令，馬如令的人已經(jīng)走了，帶著自己的兒女，卻偏偏沒有帶他。

醉，是一種很特殊的體驗，上一秒你明明還在喝著酒，下一秒就忽然空白了，好像你的人生都有了空白，等你醒來時，你會完全不記得這空白中發(fā)生的什么事，也不會記得你為什么而喝酒，疲憊與頭疼會占據(jù)你的身體，胃會不停的收縮，讓你幾欲嘔吐。

燕五郎醉了。

醉雖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醉醒來之后盡管會更痛苦，燕五郎還是醉了，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他不知怎么睡在帳篷外面，馬幫的大旗已經(jīng)倒了下來，帳篷也倒了很多，顯然小廝們已經(jīng)將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

燕五郎爬起身來，他的頭還很暈，他的心里還苦得很，可是他的人醒了，他一想起馬如令已經(jīng)走了，馬幫已經(jīng)散了便覺得痛苦不堪。他的面孔已經(jīng)扭曲了起來，顯是在忍受這難以忍受的痛苦。他慢慢的走向帳篷，帳篷里還有幾壇子酒，他還可以再醉上一番。

……

望仙樓已經(jīng)開門，一些食客正在望仙樓享用著精美的早餐，遠(yuǎn)處的街道上出現(xiàn)了一個人，一身白麻布的衣服已經(jīng)骯臟不堪，可他還是穿著，他的腳步有些趔趄，走在路上卻走不出直線，正是那燕五郎。

他已經(jīng)吃盡了馬場的酒，可他還是想要吃酒，所以他不得不回到邊城找酒吃。他來到望仙樓，點(diǎn)了一壇子酒，自顧自的對著壇子牛飲起來。

酒是穿腸的毒藥，燕五郎一通牛飲之后便劇烈的咳嗽開來，“咳咳咳”聲音響便了望仙樓的大堂，人們都帶著奇怪的眼神望向他。

“他真該少吃點(diǎn)酒?！庇械娜苏f道。

“馬幫已經(jīng)散了，他心里苦得緊。”又有一人說道。

“可是他喝醉了又能解決什么問題呢，馬如令又不會回來?！庇袀€消息靈通的食客說道。

“……”

大堂里的人聲忽然靜了下來，燕五郎感覺到有人已站在了桌旁，他一抬頭便看到了馬小山。

“我們的比武還沒有結(jié)束，拔你的刀！”

燕五郎仿佛回到了面對“獨(dú)臂鷹王”殷海濤的時候，他的手已經(jīng)握住了刀柄，烏黑的刀，烏黑的刀柄，刀卻沒有拔出來，他的握刀的手已經(jīng)微微有些顫抖，他的人還在咳嗽，他還沒有拔刀。

“拔你的刀！”

燕五郎只覺得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竟使他無法呼吸，他在這窒息的感覺中咳嗽著，喘息著，頭上已微微的發(fā)了汗。刀還是那柄刀，和三天前他與馬小山鏖戰(zhàn)的刀一樣，可是人呢？人已不是那個人，他的自信、尊嚴(yán)、驕傲已經(jīng)全部倒進(jìn)了這酒壇中。

“拔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