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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進在通州時正任的是張寧的幕僚,自是對張寧的屬官都十分熟悉,“此人性格剛愎才干雖有,卻聽不得人勸,又喜愛結交世族,若瞞報,倒真是像他會做出的事。”
“通州記錄在冊的有六萬三千戶,口二十萬有余,若是算上隱戶,怕是更多,”杜進說道,“若貴府侄少爺所言無誤,那災情一定很嚴重,因為通州不比其他地方,乃是北方通往京城的要道,如今竟沒有人知曉,肯定是道路受阻,禽鳥不飛,訊息不通的緣故。”
“依兩位先生之見,我該如何做呢?”李茂誠懇求教。
“如今,國公大人最好及早上報,同時再派人先去通州、汾州等地查探一番,弄清受災的程度和范圍。此事必須趁早,真要拖到除夕以后,不知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再也無法過年了。”
“小生有一事不知,不知幾位先生可否解答?”李鈞一臉迷茫,心中有惑,不由得問出口,照理說他的叔父向他人問策,他最好是不要插嘴的,可是他心中藏不住事有話就說,倒將所有人注意吸引到身上來。
此事正是李鈞發現并報與李茂的,杜進和李茂自然是隨他提問。
“我上京時,也見過不少京中為官的世族家人運送年貨上京,那應該是北方莊子里出產的毛皮山珍等野物,照理說,若路中受阻,京中應該有不少人家得知大雪之事,為何竟沒有一人通報?”
“這……”杜進看了一眼齊耀,“齊兄……”
“你不必避諱我,我家雖是荊南大族,可是我家的莊子都在南面,年貨和孝敬兩個月前就已經入了京,自是不知。”齊耀把折子放在桌上,收起一貫的嬉笑表情。
“你這書生心善,我便答你的疑惑。”
“這其一,受災的多是貧苦百姓,達官貴族、世族大家的府邸乃是磚石土木筑成,不易被雪壓壞,就算死了一些牲畜,也算不上傷筋動骨;其二,世族庇護的隱戶眾多,這原本只是先皇安撫世族的做法,卻已經成了大楚最大的危機,這些隱戶平日里將田地歸于世族中有爵位功名之人的名下,躲避田稅,在豐收之年自是有許多好處,可一旦受災,朝廷必要徹查受災人口,按戶賑災,這些隱戶雖也受災,卻不在平民的戶籍之中,當然得不到救濟。”
“世族只管收租收稅,自然是不會管救濟的事情的,這些隱戶若心中不平,難免生事,大族還好,為了產生事端,怕是會拿出錢糧來安撫,可是一些小的世族為了化解矛盾,恐怕巴不得統統都不要賑災為好……”
齊耀見李鈞臉色鐵青,心中嘆了句年輕氣盛,繼續說道:“這就是其三了,通州世族林立,卻都算不得大族,平日里誰也不服誰,這世上的事,通常都是聲音一多,反而什么都做不成的,那新上任的州官在通州熬了那么多年,和許多世家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反倒不敢輕舉妄動,這一耽擱,延誤了上報的時機,局面變得更加厲害,索性當成道路受阻,無法上報,說不定反而能逃過丟官的一劫……”
“說到底,無非就是利益二字罷了。”李茂收起折子,他正了正衣冠,向齊耀慎重說道:“此事,還望先生相助。”
齊耀挑了挑眉,“我一介白衣,有什么可襄助的地方?”
“先生的兄長乃是國子監祭酒,侄兒又是國子監掌議,國子監學生眾多,必有留在京中沒有歸家之人。這其中若有通州或汾州的,家鄉受災,一定是極為擔心,此時通、汾兩州想要瞞著災情,但紙包不住火,一定有漏出去的地方,我想要先生做的,就是讓火燒的更旺些。”
李茂拱了拱手,“自古士林掌握著輿論的喉舌,若民情激憤,朝廷就不得不做出表示。賑災之事刻不容緩,可要是再派人查看,現在河流結冰,大雪封路,必定耗時漫長,若再在朝堂上扯皮,一來二去,還不知道要拖多久。”
李鈞聽得叔父的話,驚訝地合不攏嘴。
這就是所謂的因勢利導嗎?這……這些大人們的腦子究竟都是怎么長的?
“一到天災之時,隱戶之事就會暴露出來,圣上擔心隱戶的問題已久,此事正是發動的最好時機,只是我一人畢竟力量薄弱思慮不周,還望兩位先生教我。”
李茂雖然才能平庸,卻不會因為自己不聰明而故作聰明。
這幾個月來,他也漸漸想明白了,他是信國公,有些事不需要親力親為,他只要做好皇帝手中的劍,劍指何處,他便指向何處就是,如何蕩平憂患,自然有許多其他志同道合之人一起去做。
就算沒有志同道合之人,當今圣上是他最大的依仗,心甘情愿為陛下排憂解難之人難道還找不到嗎?
世族雖勢大,可他們吃的太飽了,卻讓別人餓著,天長日久,自然有許多人不滿。
齊耀聽到李茂的話,心中也是暗暗吃驚。
這位新任的信國公李茂,在昔日李蒙叱咤年輕一輩之時,只是他身后各方面都表現平平的一個普通少年,既沒有驚人的才能,也沒有過人的志向,甚至連英俊的相貌都沒有,任何人說到他,只能做出一個樸實的評價。
李蒙任中書侍郎,隨侍君王左右的時候,李茂身上甚至連個官職都沒有。
結果這大半年來,信國公府雖然風頭正盛,卻都和這李茂一點關系都沒有。
射玦和中秋夜的事是云老太君的手筆,三國演義和三國殺是已故的李碩所作,反倒更襯托了李茂虎父犬子的形象。
可他雖然沒有什么做的十分精彩的地方,但這一年來,錯處卻也是一點都沒有,在政事上也很謹慎,絲毫沒有落下任何可以給世族派抓到把柄的地方。
如今他只是略略提到隱戶,這位信國公就馬上想到了其中的厲害關系,而且已經在考慮如何借此事擴大影響,讓圣上找到處理隱戶的名義了。
他甚至還考慮到如何將局勢變的更加急迫,讓這些世族們連拖延的時間都沒有。
此人也許在學問和事故上真的表現平平,可是在把握局勢上和體察上意上,卻不見得比那些老狐貍差多少。他明明知道自己出身大族,卻依然敢于向他問策,透露自己想做的事,甚至還向他求助,該說他膽大呢,還是自信?
這是李茂隱藏在庸人面具之下的才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