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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怪不怪了,人心反常,現在的方遙似乎比初中時候的自己,更加耐得住了,不再沖動的在網絡世界上為非作歹。
方遙剛準備關電腦睡覺,她突然間想起什么,快速地登陸了自己在論壇上的賬號,把原先黑程易軻的帖子刪除,心里默默地為自己贖罪祈禱,可別怪我。
…………………
周一她把分班的申請單遞給了班主任,班主任遲疑地看了方遙一眼,抬筆想替方遙簽字,皺眉愁思狀般的,又擱下了手頭的筆。
額頭上的皺紋陷下去,如同干涸的溝壑,語重心長的說,“方遙啊,你要不再跟你爸媽商量下?”
“老師,我真的打算學理科。”
班主任猶豫了下,一臉憂郁地點了點頭,給方遙簽好了名。
方遙十分肯定,就像一年前十分肯定的告訴老頭,“老師,我要考一中!”
誰也改變不了的決定。
似乎她人生中的每一次篤定都來自于那個人。
倒是李東元心情不愉快起來,“方遙,你怎么都不跟我…”,他頓了頓,接著說,“不跟我和周念說啊,我還想和你再做兩年同學呢。”
方遙暢然一笑,“我又不是去別的學校了,我們還是可以一起玩嘛。”
李東元滿臉不理解地問,眉頭擰成了一團,“我真是想不通,你怎么突然間改學理了呢?”
方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李東元又十分謹慎地探問,“是不是你爸媽逼你的?”,他見方遙的神情有所松懈,一拍大腿,差點沒把方遙下一大跳,他粗線條的得出一條結論,“真是你爸媽逼你的!本來我媽也讓我學理,說什么男孩就是要學理,學文的那都是姑娘家的,還說理科比文科大有前途多了,你說說看,現在人怎么這么現實,可是我還是堅持學文,理科那東西哪是人學的嘛!”
方遙擠出一個笑,“嗨,其實吧,學文學理都不容易,特別是我們省的學生,這高考可能就是為了阻止我們省的人上大學吧。”
李東元無比贊同地點點頭,“就是,哎你看看啊那些北京上海的名額那么多,留給咱們的呢?不說北大清華了,就說說普通的二本,一個專業招的也就20個人不到,而且咱們省學霸都是按斤稱的,哪比得過?。”
他激情昂揚的一番說論,班里其他的人聽到,都由衷的點頭,臉上那表情簡直一模一樣,就跟古代含冤而死的妃子一樣。
李東對方遙露出了一個十分難為情的笑,看起來很擔憂方遙未來的處境,“不過方遙啊,怎么說呢,一路順風吧。”
方遙被他的表情逗笑,“不就是學個理科嗎,又不是去戰場送死了。”
這句話點到李東元了,他用力地點頭,“可不是?學理科和去送死有什么分別?”
方遙癟著嘴思忖,也就是說喜歡程易軻和去送死也沒啥區別了。
嗯,話粗理不粗。
方遙對他惡狠狠地假笑,周念聽到這句話從講臺上走下來,用語文書重重地打了他一下,“叫你烏鴉嘴,方遙怎么就去送死了,像我們方遙這么厲害的人,學什么都一樣,對吧。”
“得,當我沒說。”,李東元沒臉沒臊地做著鬼臉,周念上去揪他臉上的肥肉,“你也該減肥了好不好,你看我手上都是你的油。”
“都地溝油吧!”,周念的嘴也挺欠,不忘加一句,然后順手拿了方遙桌上的小鏡子照了照,她這幾天總吃麻辣燙,嘴邊起了好幾個痘兒。
“那你別揪我啊,別成天想著占我便宜好不好。”,李東元賤兮兮的說。
“誰占你便宜了,感情你見過潘金蓮眼巴巴的占武大郎便宜的嗎?”。周念說著把手里的鏡子往方遙桌上一拍。
方遙無奈地拿起,鏡面似乎朝著后門的位置,方遙臉上表情倏然一僵,然后她不動聲色地把鏡面那一側輕輕壓在試卷上。
轉而燦爛地對周念笑,“他欺負你,快揍他!”
周念十分配合地把李東元打倒在地,兩個人發出的笑聲活躍又無憂。
方遙看著周念和李東元無休止的耍貧嘴,心存不軌地笑。
就在剛剛李東元和周念吵吵鬧鬧時,方遙看到宋宇就站在教室后面,一臉冷漠地朝這里看,宋宇瞇著眼睛,眼神很不爽。
那種冷冰冰的眼神,不是情侶之間的吃醋,那更像是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的不甘心,和蠢蠢欲動的報復。
方遙,從什么時候起,你開始學會不動聲色的做一件事。
即使知道宋宇這個的品性頑劣,一邊對周念不松手,另一邊又和徐依曖昧不清。卻也不挑明了說明白,她也要宋宇嘗嘗失去的滋味,就當是對他的懲罰,看到宋宇那副自負又氣惱的神情,方遙心里無比暢快。
但方遙永遠不會主動在周念面前提這件事,除非周念忍無可忍,除非周念想要分手,而且還得是一刀兩斷的那種。
第二天放學,在學校車棚后的出口,方遙碰到了宋宇。他右手叼著一顆煙,垂在灰色校服褲縫邊上,嘴里面煙霧繚繞的,車棚的那塊兒地基本上都是學校不良學生的聚集地,而這些學校大部分都是校排球隊里的學生。
方遙路過倒數第二個車棚時,短暫的駐留了兩秒鐘,通過黑色柵欄的縫隙,在煙霧中認清了宋宇在那一群外校的男學生中“大哥”身份的嘴臉,校服外套大敞著,一只手叼著煙,另一只手張揚地亂比劃著,右腳不停地抖。
怎么以前就沒見過他有抖腿這個毛病,現在做了大哥后什么毛病都找上來了,方遙懊悔不已,為什么當時此人追周念的時候,自己居然沒有攔住周念。
方遙走出車棚,遠處有人叫她,雖然她很不想承認,但那人就是宋宇。
宋宇叼著煙的那只手沖她招招手,讓她過去,可是那樣的手勢和他歪著臉不屑一顧的嘴臉,讓方遙扭頭就走,和他穿著同樣的校服,她覺得丟人。
和他說話,方遙也覺得丟人,生怕別人看到自己和混混宋宇認識,于是她加快了腳步。
然而還是沒躲過宋宇的小嘍啰。
兩個還沒有方遙高的初中生跑過來,繞到方遙正面,用手有意無意地戳著方遙的胳膊,學著古惑仔的樣子半瞇眼,方遙低頭看了看他們胸前的校服,是對面的三中,三中的混混也是出了名的。
“宇哥叫你呢?犯什么勁兒啊,過去。”,說話的是一個黑黝黝的小矮個,口氣一股唯我獨尊的樣子,說話的時候下巴抬的老高。
方遙先前的怒意所剩無幾,倒是想發笑,“小弟弟,作業寫完了沒有啊?”
“別亂說話,聽見了沒?不想被揍就過去。”,他仰著頭抖著下巴磕。
這讓方遙更想笑,“你說話怎么這么難聽,辣條吃多了吧!”,說罷,扭頭就要走。
那小黑猛地揪住方遙的校服,把松垮的長袖秋季校服從肩膀扯到了胳膊肘,露出了里面白色的短袖。
方遙的怒意已經上升到最大值,甚至那一刻她想拎起這小子的衣領直接把他扔到旁邊的臭水溝里,原先顧念著他們年紀小,還是祖國的花骨朵兒,不跟他們一般見識,現在她總算看清了,這小子不是年齡小不懂事,而是是根本就沒教養,要是祖國的花朵都跟他們一樣,咱國家也別發展了。
方遙理了理衣服,惡狠狠地看著他,正準備屈膝直接朝他撞去之時,這兩個小鬼被一個身材高大,長相端正的高個男生從身后揪住了手指,如果方遙沒看錯的話,這人就是和程易軻關系最好的哥們兒,應該是陳逸飛?
“給你臉了是不,敢來一中欺負咱學校的人了?我警告你,你以后放學回家不許走這道橋聽見沒?”,高個子瞪圓了牛眼,氣呼呼地喊他們滾,看得出他是個嫉惡如仇的人。
他用力揪著那小鬼的小拇哥兒,小鬼連連叫喚,“哎喲喂,疼疼疼!陳哥,陳哥饒了我罷!!”
方遙看到剛才還神氣活現的小鬼,現在倒變成了喪家之犬一樣的灰頭土臉,心中大大的過癮。聽到小鬼一口一個陳哥,方遙更加確定了自己沒記錯,是他,是陳逸飛。
“好好好,不過,不過,不走這座橋,我怎么回家?”,小鬼愁眉苦臉。
一中旁邊的這座橋連接著城南和城中,陳逸飛暴脾氣又一上來,換著手又使勁,“老子管你怎么回家,從今天起,你就在你的三中呆著,別到一中這里晃!還欺負女生,沒出息!”。
三中和一中很近,一道橋相連,所以,一中和三中談戀愛的小情侶特別多,自己學校管得嚴,只好去別的學校尋覓,就算被抓著,只要打死都不承認,學校也不能這么著你倆,同時隔著一座橋,這種比鵲橋相會還要刺激的事,并且安全的事何樂不為。
“錯了錯了…啊啊小拇哥兒!”,小黑的表情很痛苦,陳逸飛甩開他們,嫌棄地說,“滾滾滾。”
看著那兩個小黑落荒而逃的背影。
方遙久久難以從中緩過神來,轉頭看到陳逸飛精神氣十足地看著自己,她遲鈍開口,后知后覺地說,“謝謝啊。”。
陳逸飛朝她走來,方遙意外地聞到這人身上淡淡的香氣,一瞬間方遙以為是程易軻,原來不是。
陳逸飛沒接話,而是上下打量著她,方遙被他看的不自在,撓了撓頭說,“怎么了?”
陳逸飛搖頭,“沒事,我就覺得你有點兒眼熟。”
方遙故意傻笑,“可不是,我是一中的,你也是一中的吧?”,方遙指了指他手中拿的錄取通知書和學籍檔案袋說,“你高三的?”,沒等陳逸飛反應過來,方遙已經看到他檔案袋上的名字,陳逸飛,第一次看到這三個字是這樣寫的。
陳逸飛恍然地說,“哦,那個什么,我畢業了。”
方遙十分禮貌又恭敬地說,“今天謝謝師兄了,要不是師兄我還真不知道怎么辦呢。”,露出乖巧的笑容,對于裝乖乖女這一戲份,她這十幾年來得心應手,算是個特型演員。
“嗨,沒事兒,你以后別從后門走,這里混子特別多,你以后從正門走,那兒人多。”,陳逸飛好心提醒她。
方遙笑道,“知道了,師兄,今天本來是想等個同學的,沒想到她先溜了。”
陳逸飛點點頭,方遙抬頭看他,見他有抽身離去的意思,便又問道,“師兄,你大學在哪兒呀?”
陳逸飛一愣,傻氣地笑,“我啊,x院。”
方遙心里已有了幾分數,聽到他的答案心中更加篤定了網絡上的那個回復的真實性。她頓悟似的點點頭。
“怎么了嗎?”
“啊,這樣的…“,方遙腦海里拼命的尋找各種理由,各種謊言,因為程易軻這個人,方遙覺得自己的下半輩子一定會在謊言里度過,自己死后一定會被黑白無常割掉舌頭,好來報應她生前的巧言善辯。
于是,方遙撒了人生中第一個艱難的謊言,說的還有理有據的,“我有個表姐,也在x院,叫方,方程。以前也是一中的學生,看來我們學校去x院的人還挺多的。”,方遙僥幸地挑挑眉毛,心中的鼓聲從沒停過。
陳逸飛哦了一聲,笑著說,“叫什么?方程是吧,這名字還挺有意思,我猜你表姐的爸媽一定很喜歡數學,哈哈那就是我師姐了,我過去可要抱大腿。”,陳逸飛笑起來比不笑的時候好看很多倍,不笑的陳逸飛總是有一股狼牙山五壯士的威嚴,笑起來潔白的小虎牙顯得可愛單純。
方遙被他的一番猜想弄得云里霧里,倉皇的一笑掩飾自己的無奈,原來在陳逸飛眼中的“方程”是數學里的方程式,方遙心里偷偷壞笑著,仿佛一個眾目睽睽的罪犯在目睹警方愚蠢至極的假設。
“可能吧。”,方遙自顧自的點頭,心想這人總不會傻到真的去找一個叫做方程的人吧。x院那么大,閑的他。
任何謊言,都會有一個小漏洞,聰明人能在那個小洞口窺探另一個從未領域的世界,只是那時候的方遙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方遙在學習之余,依舊在給程易軻寫信,還是那個落款3234926。
只是地址從中山路的第一中學改成了遠方的x院,地址很好找,網上隨便一搜就搜到了,只不過郵票錢稍微貴一點,不過這些錢方遙還承擔的起,于是乎,寫信成了她的習慣。
有一次方遙掐著晚飯的時間出來寄信,外面下著滂沱大雨,因為天氣的緣故,天色昏暗,街上沒有一家郵局是開門的。
她流著汗滿街尋找郵局,一邊找,一邊掐著表,吃飯時間只有半個小時,終于黃天不負有心人,街尾的一家老式郵局還亮著燈。
她慌忙進去買郵票,卻發現手上的明信片早就被雨水打濕,字跡也糊成一團了,沒辦法她順便又買了張明信片,郵局趕著下班,她心里一著急,把原本的那串落款的秘密代碼,一不小心寫成了“方”,郵遞員在她身后焦急的等著,方遙佯裝篤定,若無其事的在那“方”字之后,又加了一個“程”字。
然后面不紅心不跳的把這張明信片遞給了郵遞員,郵遞員風塵仆仆地騎車遠去,方遙望著郵遞員叔叔的背影,忽然覺得以后做郵遞員這份工作也很好,一路風塵,帶去世界另一頭的想念。
寫下方程兩個字之后,她又想到不久前對陳逸飛說謊里的表姐“方程”,她由衷地一笑,一切像是都安排好了的似的。
在給程易軻寫信之前,方遙一直在孤軍奮戰,只是心中默默的喜歡他這個人,喜歡他的背影,喜歡他身上的光環,但是自從明白人和人之間,可以依托信件這樣神奇的東西,傳情達意后才意識到原來那些存在自己心中的想象,可以付諸于實際。
即使往后的時間里,方遙再也見不到程易軻了,但每每想起他這個人時,感受不變。那種快速敲擊著心脈的緊張,羞恥,全部襲上來,讓她呼吸艱難,讓她渺小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