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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就這么過去,她沒有碰到他。
那些高中時候立下的毒誓,在巨大的北方城市變得茫然無遺,就像那些在黑夜里拼搏在課桌上,挑燈夜戰,苦讀詩書只為了能夠到喜歡的人身邊。
那個勇敢的方遙,也隨著這個城市的空曠與繁華,消失的無影無蹤。
如同現在的膽怯害怕,躲在被子里的方遙,打開微信。
意外地發現組織部的群聊組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反倒是初中群不停地在震動,發出響聲。
她原本在屏幕上順暢的手指像是抽了筋一樣,遲遲不點開。
她在想,平時不怎么聯系的初中同學怎么突然間說了這么多話?
她心里不知道什么東西開始作怪,想著到底是發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哪個同學又發現了關于以前的事情拿出來當作談資,大家又興高采烈地聊起來,火熱之處甚至像從前那樣爭論,爭鋒相對,誰都不輸誰?會不會又有人提到了自己?
她心里的恐懼像爬山虎一樣蔓延到喉嚨口,右手攥緊了手機。
好像多年前,她坐在教室的椅子上,看著大家都朝自己看來,緊張地把即將考的歷史答案揉在手心里。
老師無奈地搖搖頭走過來,收走她的試卷,又重新給了她一張,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一眼,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個犯人,敲敲方遙的桌子,留下一句:“學生就做點學生該做的事,后面有垃圾桶,自己扔掉。”
方遙的自卑敏感就像年輕旺盛的害羞草一樣,被旁人稍微觸及,便整個身子蜷起來,別人休想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面對手機,她猶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若有若無地觸摸,屏幕感應靈敏,迅速打開了一個新對話框,她帶著好奇心朝上翻了翻,大約是同學聚會之類的話題,方遙這才釋懷般放松,卻發現自己身上竟都是汗水,她把身上的被子放下,躺在床上看手機。
話題是由小毛開始的,她是方遙初中最好的朋友,小毛是她的外號,因為她的劉海總是不自覺地翹起,所以大家都叫她小毛小毛的,她脾氣好也不惱。
小毛有一個很文靜很好聽的名字,叫做周念。
她發了一個常見的表情,問群里的人:“大家八月份什么時間比較有空啊?”
群里一下子七嘴八舌開始討論,大約有二十人左右答應會來,那些人定了時間,約好八月七日在中山路見面,是我們初中的那條街,往里面走有很多燒烤攤。
有男生問,“班長,我們是去吃燒烤嗎?”
周念說:“都好,反正那里靠著娛.樂城,里面電玩、電影院、KTV什么都有,到時候看唄。”
很多人都贊同,大家就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彼此交流互相的生活,有沒有談女朋友啊,最近和男朋友又鬧什么矛盾了,粉底液哪個牌子的好?你們會存錢買香奈兒的包嗎?
……
看到大家一下子熱絡起來,方遙放松地笑了,他們的熱情就跟昨天剛剛初中畢業似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個人問了一句:“念姐,宋宇來嗎?”
群里的歡鬧一下子變得寂靜了,像是往年無人問津那樣,再也沒有消息彈出。
方遙的手機終于消停了一會兒,可她沒有放下手機,一直盯著屏幕,她就是想知道小毛此時會說些什么?
面對舊情人是否參加同學聚會的問題,方遙真的很想知道周念會如何釋然大方地回答這個問題。
周念總是那么沉著冷靜,她從不會給自己,給別人帶來任何麻煩,她是一個很好的場面調度,她不會讓一個話題太冷,不會讓身邊的人感到不舒服或者尷尬。
所以,方遙好奇,她再有能耐,面對宋宇這個名字,她也會做出很平靜地陳述嗎?
結果是方遙錯了,她帶著看好戲的心情去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老天會懲罰不懷好意的人,尤其是女人。
周念過了幾分鐘回復:我不知道啊,沒聯系上。
方遙閉上了剛剛死盯屏幕的眼睛,酸澀地脹痛,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地上倒著打開的行李箱,亂七八糟的內衣和襯衫不規整地塞進夾層里。
墻上貼滿了無數個英文單詞、作文模版,她剛剛結束了四級的英語考試,還沒來得及把這些東西撕下來,她倒在床中央,席夢思床墊十分柔軟,很快就又睡去。
隱約的夢里,她聽到白織燈被關掉的聲音。
從小大人都說,夢是假的,可方遙覺得,夢才是真的……
那天夜里,大概是同學聚會的原因,方遙夢見了以前的周念,她在夢里,穿著白色的夏季校服,背后有小背心隱約的輪廓。
她笑著在黑板上寫下明天的課表和執勤的名單。
周念是方遙初中的班長,也是方遙在初中為數不多的朋友,她那時候留著干練簡單的短發,清澈明亮的眼睛,雖然個頭不高,體型也消瘦,讓人感覺是很有力量的一個人。
周念和方遙的各個方面都是兩個極端,從外表上來說,周的眼睛圓而大,清澈有神,留著一頭烏黑的運動短發,在男生面前都毫不遜色,甚至打籃球時要比男生多幾分英氣。
高中的時候,不知情的高一學妹還把她當作帥氣英俊的學長,寫了很多粉色的告白信。
每每說起來,周念總是引以為傲,她說:“我不僅能征服男人,還能征服女人!一人兩用!”。
當時方遙聽到她說這話,臉紅心跳起來。
這樣的話,初中時的女生也只有周念同志能說得出口了,方遙佩服她的爽朗性格,同時也羨慕她的好人緣。
方遙的外形不是能夠吸引男生的長相,她的眼睛不大,是屬于細長嫵媚的類型,高挺的鼻子,削瘦的臉頰使她的臉看起來有些長。
第一眼看上去平淡無奇,甚至會覺得這女孩的長相有一些奇怪,沒有女孩應有的可愛與柔美,不過細看才會發覺別有一番韻味,是普通女孩身上所沒有的。
十二三歲的男生幼稚又不解風情,每當下課的時候,他們習慣站在走廊里吹風,也是為了看其他班漂亮的女生。
方遙上廁所的時候,他們總會發出異樣的“噓”聲,小聲卻又能讓方遙聽到的聲音說:“你看她的臉跟馬臉一樣長!”。
甚至有同班的男生叫她馬大姐,馬姐之類的外號,方遙不屑男生這幅做派,同時也覺得他們無聊,聽到也假裝聽不到,低頭快速朝廁所走去。
直到有一天,那些男生坐在教室里肆無忌憚地談論起方遙的“馬臉”時,站在黑板前面正在板書數學課后題的周念聽到了這些刺耳的外號,用粉筆砸向后排的那些個男生,“你們還有完沒完了?”
男生一臉無所謂地聳聳肩膀,那些短頭粉筆對于他們根本就是不痛不癢的,即使被打中了,也陰陽怪氣地笑著說:“哎,打不著打不著!”,說完還向周念做出一個鬼臉,周念暴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放下手上的數學書,就要往后排走,氣勢洶洶,“你們幾個,怎么那么討厭啊!”
“我們怎么討厭啦?”
“就是就是,我不過說出事實,這都不行?”
“她臉本來就長,不過班長,你臉不長,我們又沒說你,你激動個屁呀!”
“她臉不長,身子就是有點胖,哈哈哈……”
“班長不胖,她個頭矮,顯胖,方遙是個子高,顯得臉長!”
“你懂什么,這叫做豐滿,不懂別瞎說啊。”
三個人一個接著一個,跟說相聲一樣,捧哏逗哏一個不缺。
周念被氣得說不出話來,面若寒冰,只能瞪著眼睛生氣。
方遙從位子上站起來,走到周念身邊,拉了拉她的校服衣袖,小聲地說:“算了算了,回吧……”
周念反應很大,掙脫她的手,一板一眼地說:“不行,什么算了,方遙,就是因為你每次都算了,他們才會欺負你,你知道嗎?”
方遙悄悄撇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周念拉起方遙的手就往外面走,聲音響亮地說:“走,我們去告訴老師,讓老師來收拾他們。”
方遙挪著緩慢的步伐不肯走,雙手拉著周的校服,“別了,都是小事情,何必大家弄的這么尷尬呢?”
周念不死心地說:“方遙,你怕什么呀到底,你又沒做錯事情,怕他們干嘛,他們呀,專挑軟柿子捏,沒出息,你別跟他們一樣沒出息,到處被人欺負!”。
說完,便拉著方遙繼續向教室外面走,方遙拗不過她,全身放松了力氣,
只好依著她,突然,周念的腳步停住了,方遙也愣住了,順著周念的方向前面看過去,一個男生站在教室門口,斜著眼睛看著她們倆。
方遙認得出,他是自己班里的體育委宋宇,是校排球隊的。
宋宇很高,這和他是省隊運動員有很大的關系,身材也比同齡人寬大許多,有著男人擁有的臂膀,充滿了堅毅,而不是少年的柔弱。
宋宇每次看到周念總會不由自主地看向別處,這次他卻意外地直視她,大聲問道:“你干嘛去?”
周念沒空理他:“跟你有關系嗎?”,方遙一個人站在他們倆中間感覺怪怪的,渾身不自在。
宋宇冷冷地笑了幾聲,“是跟我沒關系,不過我就是看不慣你們女生整天鬧的這些幺蛾子。”,他口氣里滿是不屑。
周念向來是個較真的人,聽他這么說,剛消下去的氣,又如火焰般熊熊燃起,“什么幺蛾子啊,你什么意思啊宋宇?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了!”
宋宇歪了歪頭,“和你有什么好說的?你們女生不就喜歡有事沒事吵個架,然后鬧到老師那兒嗎?你多大了,懂點事行嗎?”。
其實,他也不過十三歲的小朋友,現在想來實在滑稽可笑,像是初中生教訓小學生的口氣,不過那時候聽著卻嚴肅萬分。
方遙看不下去了,終于開口:“這和周念沒有關系,她是幫我出頭。”
宋宇這下才注意到周念身邊的這個人,宋宇瞇著眼睛,似乎在腦海里思索了好久,指著她費力地說:“你?你叫什么來著的?方……方遙是吧?”,接著他嘴里小聲的嘀咕,“還挺拗口。”
方遙無奈地點頭。
“發生了什么?”,宋宇好奇。
周念急著說,“就你后面那三個好兄弟,聯合起來欺負方遙,你還在這里數落我,管管你那些好哥們兒吧,都什么人啊,沒見過!”。
周念有一種本事,一件再平淡不過的事情通過她的嘴巴那么一說,立馬變的如同城外三萬敵軍在等著自己一樣。
宋宇臉色大變,顯然是生氣了,“欺負女生?我靠!”。
話音還沒落就氣沖沖地隔著窗戶把那幾個男生叫了出來。
宋宇在男生面前還是有大哥的風范的,那三個剛才還耀武揚威的男生,面對宋宇,就像小嘍啰遇見了古惑仔。
“宇哥,怎么了?”,其中一個干瘦的男生問。
宋宇不說分由地打了他腦門好幾下,邊打邊說:“怎么了,怎么了,我還想問你怎么了呢,平時上課不好好念書就算了,現在還學會欺負女生了啊!”
“沒……沒,沒啊……”,干瘦男生一邊“撕拉”地叫喚著疼,一邊用手擋住額頭以免有更加殘暴地懲罰。
“那你說!”,宋宇紅著臉吼他。
方遙扶著額頭,本來一件小事,現在弄的這么大,隔壁班的人都來圍觀,方遙心想:這次可丟人丟大了。
而身邊的周念,交叉著胳膊,氣定神閑地倚墻站定,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我真沒欺負她……我……我……我就說了她臉長……”,干瘦男生委屈的跟一小媳婦一樣。
原本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也就算了,偏偏這時候,宋宇不知道腦子抽了什么瘋,看了看方遙幾眼,又湊近了看了看,竟肆無忌憚地仰天大笑起來,好像是在肯定方遙“臉長’這一觀點。
周念差點沒站穩,指著宋宇大聲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沒一點好心!方遙,咱們走!”
自此之后,周念和宋宇結下了梁子,反倒和方遙成了好朋友。
年少時的感情總是沒有雜念的,喜歡就成為朋友,不喜歡就冷眼相對。
盛夏時候,南市進入梅雨季節,天氣灼熱,太陽沒完沒了地投射熱量,每個人都不想看書,那幾天正佳逢暑假前的休整時期,學校一向不會早放假,尤其是方遙所在的一中,當地數一數二的學校,從來不會做放縱學生,老師規定放假前每個人要寫一張暑期計劃的表格,并且交上來。
方遙沒有力氣寫,趴在木制的課桌上,想要吸取一絲絲涼意,頭頂的風扇烏拉烏拉地吹。
班里的人總是昏昏欲睡,基本都倒在了桌子上,監管自習課的金老師是教美術的老頭,作為爺爺輩的人,看到孫子孫女年齡的孩子累成這樣,心也軟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坐在講臺上看報紙,裝一回老眼昏花。
方遙沒有睡意,但就是沒力氣拿筆寫字了,只有前排的幾個好學生仍然奮筆疾書,方遙注意到,不管什么時候,看向前拍的學生,他們都在沒命地寫著算著,方遙都不懂到底有多少習題需要完成?
教室外的廣播似乎有一些動靜,方遙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廣播上,她期待廣播里主任說:“因為天氣太熱,校領導通知提前放假,請各班班主任做好假期前的叮囑工作……”
不過,廣播里是《真心英雄》的音樂,“在我心中,曾經有一個夢,要用歌聲讓你忘掉所有的痛…”
“方遙,方遙!”,方遙聽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沉浸在音樂中的身體明顯一顫抖,動來動去尋找這個聲音。
回過頭,看到周念躲在教室門后面壓低了聲音叫自己名字。
周念向她招招手,示意她過去。
方遙會意,瞄了一眼老師,便躡手躡腳地走出了教室。
下了樓梯,兩人才敢大聲說話,方遙緊張又激動地問她:“你鬼鬼祟祟的干嘛?你拉我去哪兒啊?“
“高中部!”,周念古靈精怪地一笑。
“高中部?”,方遙不解。
“表彰大典!”。
外面的日頭正毒,方遙用手遮住頭頂的烈日,懶洋洋地說,“又不是登基大典。”
周念狠狠地白了她一眼,然后狡詰一笑,“程易軻發言。”,聽來冷靜卻又曖昧十足的語氣。
方遙瞇著眼睛重復一遍,“程易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