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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并沒有亮。
吵醒神樂的是刀柄擊打牢門的鐵錚聲,幽閉潮濕的暗室讓她全無時間的觀念。唯一知道的是,即便外面已是日上三竿,天也不會亮。
陌生的男人進入牢房,語調平淡地道:「今井信女,起來?!?
信女站起,冷冷地看著來人,即便身上沒有配戴太刀,她還藏著一把隨身攜帶的脅差。
——因為一般巫女都是來自高貴的世襲家族,所以牢衛不敢搜身,也未敢動她們分毫。
她可以隨時要了守衛的命,和神樂逃出去,然而即使走出別宮,也是一生顛沛流離的不歸路。只要神樂尚存一絲希望,不值得涉險。
「你無罪,可以走了。」
信女聞言微一怔,轉念一想明白是異三郎利用關系救了她,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話畢男人抬起下巴,睥睨神樂:「神樂…呵呵,你就好好在這里待著吧。」
她的不安一分一分地愈加強烈。
男人對神樂說的話并沒有使信女意外,她早已料到十之八九。攥緊雙拳,回首一瞥,低喃道:「神樂,我一定會讓你活著?!?
最后一絲暖意也被奪走。冷清的囚籠內,神樂緩緩地挪動身子,坐到信女原來的位置上去,貪戀那一點點蒸發的余溫。
她左顧右盼,想找到能讓她消磨去時間的東西。游移的視線由黑壓壓的牢頂一路往下,停滯在雀翎般綻放于身下的祭裙。
它不知何時已不再潔凈無垢,染上了鐵銹似的斑斑污跡。她用手指拍了拍,華美的絲面卻越發傷痕累累。
隨后神樂將它拋諸腦后,一根一根地數著牢房角落的茅草,直至三百多根,她淺淺地入了眠。
夢境與現實,她已分不清了。
母親又死了,死在她的眼前,死在哥哥毫無留戀離開的家,死在父親不在的冰冷房屋。
父親趕來時母親的身體已經沒有溫度了,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見父親。
——濡濕眼角的淚是真實的,母親的死也是真實的。
只要讓母親活過來,健健康康地活著,分崩離析的親情便能一片片重新拼湊起來,她如此堅信著。
讓一個人死而復生,在他人眼中全然是無稽之談。但她苦苦追尋方法一年,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據說東瀛京都的神明神社供奉著日照大神,那里有一卷名《常世之結》的古代方術書,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雖然渺茫,甚至有些可笑,但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九歲的她,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偷渡船。
然后她夢見母親活過來了,溫柔地擁著她,在滿園的白蘭之中對她笑。
她伸出去回擁的手仍在半空,幻象便被某人一腳踩成碎片。
「起來,謀害天皇的假冒巫女,現在要將你移送到黑繩島。」他踩在她的手臂上,話里的意思也很明確——神樂的原身份已經暴露了,所以牢衛再也沒有顧忌的理由。
可是她沒有謀害天皇!她沒有!
想開口辯駁,最終還是一笑置之。她明白無論自己清白也好,雙手污穢也罷,在這場陰謀的旋渦之中已經被選定作為犧牲品。
因為攀得太高,所以一失足,粉身碎骨。
七年追逐,換來的是沒頂的絕望,她再也回不去神社,母親也永遠不可能再對她笑。
日蝕了,即便人還苛延殘喘,即便血還未冷去,眼前已無光明。
神樂只能默默地追尋心中那一抹愈發晦暗的銀色——小銀,你可以讓我再做一次夢么?
終究,那僅余的光源,還是泯滅于她內心深處。
一片漆黑。
***
二月十五。
近一月,沖田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很久沒有踏出過房間。而難得病情緩了下來出了庭院,得來的卻是一則噩耗。
組里的人正在談論天皇被巫女咒殺的事件,聽說犯人叫神樂,已經被押解到黑繩島。
她一心想要成為日照大巫救母親,又怎么可能咒殺天皇,絕了自己的夢想?更遑論她是那么善良端正的人?!
一切太過荒謬。
沖田遷怒地扯住其中一個隊員的領子,質問他傳聞的真實性。哪怕只有極微末的機會,他也盼望只是道聽途說。
隊員對上沖田如火的猩瞳,呼吸一緊,像是要被五馬分尸的驚懼。全身發抖著說這是局長親自對他們說的幕府內部消息,組內每個人都知道,沖田才悻悻然地放下他。
黑繩島、黑繩島…
拿不出事不關己的冷漠,他想殺人,想帶她回家;然而,手中顫抖著的清光明確告訴他,他連見她一面的能力都沒有。
她會恨自己不去救她么?不,她早該對自己恨之入骨了。
他頓感無力地靠倚著樹干,行色匆匆的土方迎面而來,見到他,面色一變:「總悟,你怎么出來了?」
沖田蒼白的嘴角挽起一絲冷笑:「如果我不出來,你們打算暪著我直到她死為止么?!?
土方不想辨解什么,且不論去年歲末忘年會上,總悟表示他和神樂早已一拍兩散;就是沒有,讓他知情也只是百害而無一利。
他嘆了口氣,道:「她如今受天皇軍與見回組的共同管轄,即使是我們真選組,也…」不僅是真選組,恐怕連那個男人,也無能為力。
他頓了頓,又慰道:「澄夜公主正努力周旋,短期內她不會有性命危險?!?
沖田悲極反笑——滿手罪孽的是他,上天為何要把惡報降于無辜的她身上?只因這樣能令他有百倍的痛楚么?真是令人感到惡心的天意!
「土方,請你…求你一定要盡力救她。」
土方心中震動,瞳孔收縮了一下,接而正色道:「總悟,從今以后不要再說求什么的了?!菇庀卵g的村麻紗,與沖田的刀一撃起誓:「我土方十四郎發誓,絕對會讓她完完整整地回來?!?
黑繩島大牢。
長鞭劃破少女的纖肢,開裂的華服下,白皙皮膚上的口子一道一道;雙手被高高銬著,搖搖欲墜的身姿似是殘破的人偶。
「認罪吧,少受些皮肉之苦。」
神樂緊抿著唇角,不知已過去了多少天,一直一聲不發。要她的命,隨時來?。灰姓J自己沒有作過的孽,永不。
她明白沒有誰能救她,也沒有誰會救她;所以她誰都不等,她只是在等死罷了。
死了,就能和母親重逢。
「小姑娘,我知道下毒手的不是你,但這個世界便是如此不公。所有的巫女背后都有權勢,而你沒有,因此成為了那只羊?!?
望著神樂空洞的眼神,男人搖了搖頭,將她放了下來:「算了,你的心已經死了,自然也不會說話。」
***
二月二十八。
今日過來"探望"她的卻不是往日那位說話簡潔的牢衛,而是給予人一種強烈疏離感的褐發男人。
蹲坐角落的神樂目光淡淡掃過他的臉,又轉移開去。蔚藍的雙瞳乍看如同春日的湖水,但真正看進去卻是千里冰封。
褐發男人居高臨下,仔細打量著她:「小姑娘,很有趣的眼神啊。」他低聲一笑,笑得不懷好意:「難怪信女那么在乎你?!?
他,就是佐佐木?
神樂抬頭再看了他一眼,想找出信女依賴他并為他犯險的原因,可是男人就似他身上一絲不苛的制服,毫無讓人窺探的漏洞。最終她放棄這個念頭,再度垂下眸子。
佐佐木踐踏過神樂被染污的祭裙裙襬,露出的一截受刑的腿仍在淌著血珠:「真是可憐啊…被侵蝕的純白…」
「但是,千萬別怨啊。你已經很幸運了,身處在戰亂的年代,還能天真這么多年?!棺糇裟境芭脑拰λ齺碚f,居然毫不刺耳。
冷硬的刀柄抬起她的下顎,強迫她對上他無神的眼瞳,那里面也早已是一潭死水:「知道嗎,這個世界便是永遠的互相奪取,精英也好,凡人也好,誰都不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