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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之外，香吉士在門前靜立片刻，還是沒有推門而入。他明天一早還要準(zhǔn)備早餐呢，若是現(xiàn)在進(jìn)去湊熱鬧，那可就真的得趴下醉一天了。

他轉(zhuǎn)身走到遠(yuǎn)處的甲板一角，動作優(yōu)雅地點(diǎn)燃一支香煙。煙霧繚繞中，他只是想起了很久之前，那個人說過的那句話。

她說，我大概就快要死了。

他直到現(xiàn)在，都還能記起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她的臉色平靜，眼神柔和，嘴角翹著一抹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云淡風(fēng)輕得就好像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時的他確實以為是不值一提，因為那些都是謊話啊，不是嗎？她怎么會死呢？她那么喜歡路飛，還約定好了要一起出海呢！

她偽裝得那么好，把所有暗潮洶涌全部隱藏，吞到了不見光的肚子里不透露一絲一毫。

騙得所有人都信以為真。

懊惱與悔恨不斷折磨著香吉士，他沒能看穿一位需要幫助的女士的謊言，他毫無察覺地放任一位孤立無援的女士去死。

為什么他沒能及早發(fā)現(xiàn)呢？

為什么你什么也沒有跟我們說呢？明明都是伙伴了不是嗎？！

然而這個溫柔的金發(fā)男子，他內(nèi)心的疑惑與不甘無人知曉，自然也沒有人來給出解答。

香吉士深吸一口煙霧，彈指扔出煙蒂，看著那一抹微弱的火星倏忽墜滅，再無蹤跡。

隨后他轉(zhuǎn)身大步朝廚房走去，這一次他沒有遲疑，直接推門而入，“喂！我說你們，喝酒不叫上我可真是不夠意思啊！”

索隆翹著椅子搖搖晃晃，“哦～卷卷眉好色廚子來了啊，剛好合適，先給我們做點(diǎn)下酒菜吧！”

布魯克舉杯致意，嘴上卻是在厚顏無恥地剝削勞動力，“香吉士桑，在這種時候看到你可真是貼心啊～我想吃麻辣毛豆和水煮魷魚呢，拜托你了～喲嚯嚯嚯～”

弗蘭奇也毫不見外地接口點(diǎn)單，“麻煩給我來一份漢堡和可樂雞翅！要Super～大份的！”

基平一臉讓人無法拒絕的和善笑意，“我就要一份油炸小魚干吧，多謝了。”

一瞬間都開始有點(diǎn)后悔進(jìn)門的香吉士大吼：“你們別得寸進(jìn)尺好嗎？自個抓兩把花生米嗑牙去！”

沉悶的氣氛漸漸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默契的笑鬧聲，迅速充斥滿這方小小的空間之內(nèi)。

強(qiáng)顏歡笑也好，苦中作樂也罷，這未嘗不是一種孤勇，總比自怨自艾要來得落落大方。索性就以開闊的心胸直面一切吧，大醉一場過后，依然還要大笑著向前路邁進(jì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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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加深沉，墻上的時針悄然走過零點(diǎn)。

圖書館里卻依舊亮著燈，娜美正伏在測量機(jī)的工作臺上，耐心計算和安排接下來的航線。

首先要在七水之都停靠，讓弗蘭奇和家人朋友們團(tuán)聚；然后是櫻花王國，那是喬巴的家鄉(xiāng)，他一直都很掛念古蕾娃醫(yī)娘；布魯克會在雙子岬下船，實現(xiàn)與拉布重逢的約定。

接下來是東海，先把索隆送回霜月村，否則空靠他一個人的話絕對能迷路到南海去。再到海上餐廳，香吉士看來是要兼職一段時間的副主廚了。然后到烏索布，而羅賓會和她一起去可可亞西。

最后，桑尼號會和路飛一起回到風(fēng)車村。

娜美堅信分別只是暫時的，休憩過后，大家定會重新聚集，再次一起航行。唯一的遺憾就是……那個約定好要上船的伙伴，將會永遠(yuǎn)缺席以后的冒險。

思及此處，雙手不禁微微一顫，她扔下筆，手肘撐著桌面捂住臉孔，垂頭不語。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現(xiàn)出許多片段。

影子過分蒼白的臉，濃重的黑眼圈，身上時刻縈繞著的酒氣和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苦澀的草藥氣息，落滿灰塵的廚房和與主人風(fēng)格不符的家居裝飾，以及……那一浴缸隨時都滿滿的冷水。

這些看似全無干系的片段越來越清晰，逐漸地連成一條線，曝露出猙獰可怕的真實面容。

頃刻之間，一股更大的恐懼攥緊了心臟。娜美突然就意識到了一種可能性，那每天晚上那糾纏不休的，并不只是單純的噩夢。

那個人……她會不會在每個噩夢里，都能感受到烈火焚身的痛苦？那種痛苦灼燒她所有的堅強(qiáng)和理智，讓她崩潰得恨不得溺死在冰冷的水里？

——她曾看過她最絕望無助的模樣，可是卻終究沒能將她給拉出黑暗。

與此同時，在和測量室相鄰的露臺之上，也還有一個人毫無睡意。黑發(fā)藍(lán)眼的歷史學(xué)家正坐在竹藤椅上，身旁的圓桌上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羅賓遙望著茫茫夜色，猶自出神。安靜的時光得以讓她更好地理清思路，她就這樣靜坐著想了很多東西，當(dāng)然不可避免的、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個魔法師。

她喜歡那片大海，只是因為路飛喜歡那片大海。她對他們言笑晏晏，只是因為他們是路飛的伙伴。搞不好她對這個世界的所有感情，都是建立在名為「路飛」的基礎(chǔ)之上。

她并不是一個可以全心信任、交付背后的好伙伴。

羅賓記得幾年前那時，她意外接受到影子委托，就直覺那件事非她不可。現(xiàn)在想來，的確是非她不可。畢竟她是全員中，唯一一個沒有對影子投入感情的人。

從某些方面來說，她與影子十分相似，都是行走在黑暗里并手染鮮血之人。即使表面上可以粉飾太平，但實則內(nèi)心里都有著冷酷無情的一面存在。

正是因為相似，所以才會互相理解；也正因互相理解，所以才會讓她難以完全卸下對影子的防備。

她一直都用「魔法師」的名號來稱呼影子，這也是她從沒有接納信任過影子的證明。

這一點(diǎn)，她懂，影子更懂。

所以在起航前的那夜，影子才會來找自己，因為她看清了自己從沒有接納過她。沒有接納，自然就不會多問、多擔(dān)憂、多插手。

也能夠在看出了端倪之后，可以袖手旁觀，毫不在乎地放任她踏入死亡。更是能夠在得知了她死亡的消息后，不用為了當(dāng)初沒能察覺到異樣、阻止這一切而自我譴責(zé)。

想通這些后，羅賓也不得不帶上了三分無奈、七分贊賞，“魔法師小姐還真是盤算得清清楚楚的啊……”

只不過，那個人一定沒有想到……不，即便是她自己，在這之前也完全沒有想到，她竟會產(chǎn)生出了那種、她本以為絕對不會有的心情。

這時，一陣腳步聲突然響起，娜美從樓梯口處冒出頭來，“我回房后看不到你，就猜想你在這兒了。”

深夜里的霜露濃重，海風(fēng)冰冷，而羅賓卻是衣著單薄，借著瞭望臺上的隱約燈光，分明可以看清她的頭發(fā)上都積了一層露氣，肯定是待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娜美立即擔(dān)憂不已，“怎么了嗎？”

“沒什么。”羅賓淺淡一笑。

妄下判斷的人是她，袖手旁觀的人也是她，沒有給出一個機(jī)會的人更是她。

羅賓站起身來，端起冰冷的咖啡一飲而盡，“呵……只不過「后悔」的滋味，還真是苦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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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房里，吹了一夜冷風(fēng)的羅賓果然有點(diǎn)著涼，娜美讓她在床上躺好后，又離開房間，打算去廚房給她煮點(diǎn)姜糖水驅(qū)驅(qū)寒。

娜美來到廚房前，卻發(fā)現(xiàn)里面好像早有人在。門縫微掩著，里邊也沒開燈，黑漆漆的一片，不時有奇怪的窸窣之聲響起。

娜美眼角一跳，那種咀嚼和吞咽的聲音太過熟悉，讓她興起一種不好的預(yù)感。她立刻推門而入，果不其然就看到那個笨蛋船長的身影。

冰箱的密碼鎖已經(jīng)被暴力破壞，而罪魁禍?zhǔn)渍自诒淝埃粩嗤约鹤炖锩腿澄铮瑑蓚€腮幫子都是鼓囊囊的，一顫一顫地咀嚼著。

娜美怒火中燒，一時間連燈都顧不上打開，快步?jīng)_過去就是幾個爆栗，“路飛！你又偷吃！”

“啊嗚～好痛啊，我想吃肉有什么不對？！”路飛捂住腦袋痛呼一聲，不服氣大聲反駁起來。

娜美聽到這毫無悔改的口氣，不由愈加氣惱，握緊拳頭又想繼續(xù)給點(diǎn)教訓(xùn)。可是當(dāng)下一秒，路飛扭過頭來，她頓時心中一顫，僵在半空中的拳頭也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哭過了。

路飛的臉上遍布未干的淚痕，那雙一向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卻空洞得只剩濃黑沉郁。

如斯荒蕪的眼神，刺痛了娜美的視線，她不禁往后一退，腳下碰到一些東西，激起零星的輕響。她低頭一看，這才發(fā)現(xiàn)四周的地面都堆滿了酒瓶子。

路飛身形不穩(wěn)地想要站起來，不料雙腿發(fā)軟，一個踉蹌又是重重摔回到地上。他掙扎了好幾次，都仍是綿軟無力，最后索性懶得再動，側(cè)身靠在一旁的櫥柜上。

他依舊沒忘記反駁娜美，語帶委屈地抱怨起來。

“小氣的娜美，小氣的香吉士，不就是一點(diǎn)肉而已嘛……如果是影子的話一定會給我吃的，不會打我也不會罵我，我想吃什么她都會做給我……影子最疼我了，什么都聽我的、什么都依我……影子她……她……”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冰箱里透出的燈光迷蒙散開。那光芒倒映在路飛的眼中，卻像是劃開一層陰云，有透明的水滴不斷地洶涌墜落。

“我想她了……我好想她。我想見她，想要她在我身邊，想要聽她跟我說話……”

他并不是一個喜歡流淚的人。雖然他小時候的確是個愛哭鬼來著。但是歷經(jīng)過如此多的大風(fēng)大浪、艱難險阻，他在血與汗中早已成長得堅不可摧。

他清楚眼淚的分量，也變得可以把傷痕當(dāng)成勛章，把痛苦笑成酒窩。他是一個船長，不能迷惘，不能軟弱，不能舉步不前。

——可他還是想哭。

路飛伸出手，好似想要抓住些什么，在空氣中茫然地?fù)]動了幾下過后，又無力地垂落下來，仿佛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他聲音嘶啞，滿是顫抖的哭腔哀切。

“吶，娜美，我不甘心啊……比艾斯那次還要不甘心……我明明、我明明什么都沒有做，什么也幫不了她……心里好難受啊，難受得快要死掉了……”

娜美反復(fù)張合著嘴唇，卻是啞然無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頓感心下悲愴，不忍地撇過臉去。

他們的船長喝醉了。從來沒有喝到這么醉過。

醉得胡言亂語，醉得傷心疲憊，醉得那總是笑容滿滿的臉上都浸滿了痛苦。

路飛渾身全是濃重刺鼻的酒氣，他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一直在喝、一直沒有停下過。可無論灌下多少酒，他都沒能讓自己感到好受半分。

一定是不夠醉吧，那就繼續(xù)喝好了。直到能夠讓他忘記在來廚房之前、于睡眠中觸摸到的冰冷現(xiàn)實。

他做了夢。

夢里那個人眼神安靜，笑意柔和，好似春光漸暖。她點(diǎn)著手叫他的名字，他異常歡喜地向她迎上去。

“影子～我要吃肉，要很多很多的肉！”

她笑得一如往昔，“好。”

“我還要開宴會！還要點(diǎn)很好看的煙花！”

她寵溺點(diǎn)頭，“好。”

“對了，我要回東海啦，一起去風(fēng)車村吧！”

她依然是笑，“好啊。”

他說著說著，就突然想起來這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

于是他惴惴不安，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聲音輕軟得好似祈求：“影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沒有回答。

他瞬間慌亂起來，惶惶然地伸出手去想要把她給抓住……卻只揮到了冰冷的空氣。

他驚醒過來。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不知怎么的，忽然地就落下了眼淚。

從17歲初夏的風(fēng)車村到香波地島；

從19歲金秋的香波地島到拉夫德魯。

從東海到偉大航路，從樂園到新世界。

從獨(dú)自一人到歡聲笑語，從默默無聞到名揚(yáng)四海。

在這段冒險的旅途上，他收獲了無數(shù)的寶藏。友情、名聲、財富、大秘寶……「海賊王」。

——唯獨(dú)那一個。

他這段漫長的旅程終于走到了終點(diǎn)。

卻失去了最珍貴的那一個「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