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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沒有你的地方。
是沒有這片的大海,沒有迎風招展的海賊旗,沒有乘風破浪的桑尼號,沒有大家的歡聲笑語,沒有總愛瞎操心的可愛老板,沒有嘴硬心軟的摳門廚子……
是一個無論怎么找,都沒有你存在的地方。
“能夠下地獄的話,那就真的太好了。”
因為那樣的話,百年之后,我還會見到你。
我還會與你相見。
我的少年,我的夢想,我的海。
我會笑得清澈溫暖,全無陰霾,好似只要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必害怕,只剩無比的心安。
我會說,好久不見,路飛,這次要一起冒險嗎?我們去挑戰看看「地獄之王」如何?
然后你一定會露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的笑容,整個眼睛里像是浸滿了全世界的光華。
你會說,好啊,一起去冒險吧!
——那該多好。
以上,是最沒用的魔法師,傾盡此生所做的最后一個美夢。
然后夢醒了,她睜開眼來。
云端之上的神明不會憐憫,剝奪去所有的悲喜與記憶,只余下完全忠誠的新生。
“歡迎來到「神域」,我唯一的后裔。從此以后,你將化作我的影子,不離不棄,如影隨形?!?
黑發的魔法師眼神冰冷,空洞荒蕪。她單膝跪下,以最虔誠的姿態親吻神明的袍角。
“遵命,父神大人——”
——————————
伴隨著妮娜講述的聲音落下,接踵而至的,是一片死寂無聲的蒼白。
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只有站在角落里的歷史學家,靜靜地垂下雙眼,眸底深處是一片通透的了然。
果然如此。
說起來,那是出發前夜的事了。
影子躡手躡腳地摸進她的房間里,“抱歉啊,我不想被他們發現,所以才那么晚來找你。”
影子在床沿坐下,拉亮床頭的臺燈,便直接拋出正題,“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說實話羅賓感到很意外,完全沒想到這個人會來拜托自己,因為她們之間談不上有多好。
論相識度的話,娜美與影子感情更親密一點。還有香吉士,他們兩人經常一起出門購物,彼此談笑間如同認識多年的朋友。就連一向話不多的索隆,也會經常和影子一起喝酒。
怎么也不應該是她。除非這件事非她不可。
影子的神情沉靜如水,徐徐說道:“路飛的能力一直都存在隱患,那種加快自身的血液流動、強迫透支體力的方式,會大大減短他的壽命。他是橡膠體質,雖然表面上傷口愈合很快,不過暗傷都會積累下來?!?
聽到這番話的羅賓斂容屏氣,神色轉為凝重。
察覺到羅賓緊張的情緒,影子朝著她溫和一笑,示意她不必擔憂,“這幾天我為他做過診斷,已經開始制造能夠恢復他身體和壽命的藥物了。我用能力培育了一株能治百病的草藥。”
羅賓略顯急切地開口:“如果要給路飛進行治療的話,我們很樂意多停留一段時間?!?
影子搖頭否定,“不行,至少現在還不行。我已經用魔力溶液一直在溫養著它,可是它還需要好幾年才能發芽成熟?!?
她停頓幾秒,又接著說:“到時候,我是說,當你們下一次來到這個島的時候,請你把這個消息告訴小喬巴,他是個很優秀的船醫,一定能夠用它制作出幫助路飛的藥劑。”
羅賓沉思稍許,卻是不露聲色地問道:“你呢?你為什么不親自交給路飛?”
在明亮的光照里,她分明看到影子的神色里閃過一絲晦暗,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微笑起來。
“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離開了……我是說,你也知道我不是本地的原住民嘛,我偶爾也會打算出去走一走的啊,比如回家鄉去看一看什么的……總之,你們來的時候搞不好我碰巧不在啊,萬一路飛把它當野草拔了我可就白費勁啦!”
影子的語氣明快,讓人聽不出絲毫陰霾。
羅賓卻清楚地知道這都是謊話。真是十分蹩腳的借口,不過她并不打算拆穿,只是在詳細詢問了一些相關事宜后,便送別了影子的離去。
早在那時起,羅賓便已經能猜測出影子拒絕上船的原因,也隱約有了一些影子會死的預感。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影子的死亡竟然有一大部分是他們造成的。
當初的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呢……這個歷史學家,在這一刻里不由自主地如此想著。
眾人思緒紛亂,魂不守舍,良久之后,才從這沖擊性的消息中慢慢緩過神來。
香吉士咬牙切齒,率先開口打破沉默,“是誰?知道是哪個海賊團……”
妮娜冷聲截斷,“如果想要替影子姐報仇,那就不必了。”她稍作停頓,似乎在壓制自己的怨氣。
沒過多久,她接著說道:“沒有活口??赡苁怯白咏銥榱吮Wo鎮民,耗盡最后的力量做的吧,他們全都死無全尸?!?
她的語氣不禁變得咄咄逼人,“輪不到你們來復仇啊,影子姐可是特別有仇必報的個性,她可從沒有想要依靠你們。”
香吉士無力應對,只能垂下頭繼續沉默。
娜美語含哽咽地問道:“那……墳墓……”
“沒有。”妮娜的語氣愈加冰冷,可當視線觸及娜美發紅的雙眼時,又不忍地放軟起來,“……并沒有留下尸體?!?
那場大火燃燒到最后,隨著漸漸熄滅的火光,那個人焦黑不堪的殘尸忽地化作點點碎金,如流螢一般于夜空中徐徐上升,很快便消散無蹤。
一絲痕跡都沒有遺留于世。
妮娜恍神片刻,再開口時,已是語氣低落,神情黯然?!叭ゼ依锇桑白咏阌袞|西留給你們。”
她朝那個戴草帽的身影拋出一把鑰匙,對方卻沒有去接,僵立不動地任由鑰匙砸上他的胸口,然后落下去摔出叮鈴一響。
妮娜頓時突然感覺心身俱疲,她轉過身不愿再看那些人,攙扶著廚師長朝后方走去,只余下溢出的一聲嘆息。
“不要再來店里了,我不能憎恨你們……但是我也不想再見到你們?!?
路飛依舊渾身僵硬地靜立不動,半晌過后,他才彎下腰撿起落在腳邊的鑰匙。鐵質的鑰匙觸手微涼,握在溫暖的掌心里,竟覺噬骨冰冷。
他聲音嘶啞,說:“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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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留給他們的東西很簡單,不是驚天的巨款,不是美味的糖果,不是驚喜的禮物……只是一個普通的音貝。
這是屬于空島特產的一種特殊貝殼,能夠將聲音記錄下來,并永久保存。哦,布魯克的頭蓋骨下面就放著一個,那還是五十多年前錄的呢,質量杠杠的。
眾人聚集在二樓客廳里,由路飛親手按下了音貝的開關,咔嗒一聲過后,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喲~歡迎回來!”
那個人語帶笑意地這樣說著,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腔調,還有那種散漫悠哉得讓人心安的風格。
“雖然沒有禮花也沒有香檳、更加沒有你們最愛的宴會,哈哈哈……嘛~你們要是不介意,就自個下樓打開我的酒柜,然后自個舉著酒瓶子干杯吧!”
“雖然那點酒肯定不夠你們喝,但是剩下的就用我滿滿的愛意糊弄一下吧!別介意那么多啦~什么事都斤斤計較的話只會注孤生啊,你們這群單身汪~!”
她的語調輕緩懶散,透露出一股揶揄的意味,光聽聲音都能夠讓人想象得到她那副無賴得讓人牙癢癢的欠揍模樣。
可是沒有人想揍她。沒有人。
娜美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已是潸然淚下。烏索布拉下防風鏡蓋住雙眼,不斷有水痕從邊緣滲出。喬巴緊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音,因為索隆說過,男子漢不能哭哭啼啼的。
“好了,閑扯結束?!?
她拍拍手掌,口吻轉而嚴肅起來。
“你們都還記得我的能力吧,我能夠感知生命的終結,自然也能夠預見自己的未來。這是無法更改的?!?
沉默片刻后,她再度開口。
“那么,你們應該已經得知我的死訊了吧。嘛嘛~我猜你們現在一定特別想揍我……真可惜,你們也就只能想想了~不過如果我有墳墓的話,我倒是不介意你們去來上一場墳頭蹦迪,只要別掀我棺材板就成?!?
她說得云淡風輕而又漫不經心,好似將生死都看得不值一提。
甚至還沒心沒肺地嘟噥了一句,“噫~在我死之前留言讓別人在我死之后去蹦我的墳頭,這種感覺還真的是……嘖嘖,略酸爽啊?!?
隨后,又是一陣沉默。
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好似過了很久,又好似只是十幾秒,她悵然輕嘆一聲。
“……抱歉,約定好像無法實現了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里有微不可察的顫抖,讓人無端覺得她下一瞬就會哭出聲來一樣。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你說謊。對不起啊,路飛。對不起啊,大家。”
仿佛是怕氣氛太過沉悶,她插科打諢地開起玩笑。
“嘛~說實話,我也有考慮過不要留下這段音頻,順便交代妮娜替我忽悠你們,就說我已經遠嫁他方、生孩子做媽、不想去當海賊了、當初我腦子被驢踢了才一時沖動你們不要當真、女人反悔是很正常的好嗎負心漢這個鍋我可不背……如此之類的?!?
“……最后想想還是算了。反正我覺得你們也不會信,腦子真被驢踢了的才會信呢!”
“我很自私,我想要你們記住我。是的,我已經死了,不用再等我了?!?
那樣的話語之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破碎。隨即平穩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極力壓制的哽咽也一點點流瀉溢出。
“好害怕……我好害怕啊路飛……”
偽裝的面具乍然碎裂,暗藏的內心哀慟傾吐。
“我想要登上桑尼號,我想要和你們一起出海,不管去哪里都可以一起冒險。盡情胡鬧也好,把大海攪得天翻地覆也好,哪怕最終將后背交予彼此、浴血奮戰而死都好!我想要和你們在一起!”
“——我不想死?。?!”
激烈的、急速的聲調,卻在最后又忽地變得輕緩下來。她的嗓音于這一刻無比平靜,帶著釋懷的柔軟、以及道別的決意。
她輕聲說——
“再見了,大家。再見了,路飛。”
咔嗒一聲,音貝播放完畢,在靜默幾秒后,又接著重新開始播放起來。
她說歡迎回來,她說對不起,她說想要被記住,她說她已經死了,她說她很害怕,她說她不想死……她還說、再見了。
從笑語輕柔到哀聲悲切,從強撐無畏到真心祈求,從心懷不甘到釋然赴死……一遍又一遍,宛如一刀又一刀,深深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路飛沒有出聲,也沒有去按停止鍵。
惶惶之中,他突然想起了以前的某句話。
——「那就沒辦法了啊?!?
什么叫做沒辦法了啊……
我明明就什么都沒能做,什么都沒能努力過啊。
戴著草帽的年輕船長,只是深深低下了頭,他拉緊帽子蓋住自己的臉,陰影之下早已淚流滿面。
他再一次失去了重要之人。
……再一次沒能保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