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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漾很少和張千越談論親情。
他記不得前塵往事,父母也早已去世,談論并沒有意義。
張千越唯一一次正兒八經地和她說起父母是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夏夜,他半真半假地賣慘,也許是他在這方面生性涼薄,許漾并沒有從言詞間聽出憎恨。
可是他今天對向叔叔向阿姨著實冷酷。當初他還能耐著性子和秦明銳廢話,現在連一個字也吝于說出口。
許漾不知道他怎么了。
過了一會兒,見張千越臉色和緩下來,她磨磨蹭蹭挨過去。正要開口,李季來了,她問張千越還去不去花店,已經四點了。
張千越看了李季幾秒,抓起她的手腕往外走。
許漾跟著起身,被他制止。“我有事要問李季,你別跟過來。”
許漾心領神會,識趣地沒跟上去。她心疼張千越的反應,但她也知道,親情是刻在骨血里的,他一時半會想不開,不會永遠想不開。她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
看到他們進了樓下的房子,聽到關門聲,許漾撥通了向允的電話。
向允被深夜的鈴聲吵醒,聲音里還有濃濃地鼻音:“二妹,你還好嗎?”
和他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電量不足的提示,許漾匆匆進屋連上電源線。
向允得不到回答,瞬間清醒,焦急地叫了她幾聲,“出什么事了?你倒是說話。”
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單刀直入,“你知道你還有一個哥哥嗎?”
向允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變得硬邦邦的,“知道,怎么了?”
和許漾預想的不一樣,向允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他有一個哥哥。他記不清到底是幾年級的什么比賽,從小到大他得過太多獎勵,連顯擺都不屑。他照舊把獲獎證書連同領獎照片一起扔在客廳,等著媽媽收起來。
晚上去廚房喝水,路過父母的房間他聽到里面傳來細微的爭執聲。
少年的好奇心驅使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幾句他心里一松,還好還好,爸爸媽媽感情穩固,沒有離婚的跡象。正要離開,卻突然聽到一句“要是他長這么大,一定也很優秀”。
然后是爸爸的附和,“是,他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
那次對話沒頭沒尾,向允到底沒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隱約知道自己有個才一歲就夭折的哥哥。
對于沒見過的兄長,他很難產生什么親密的感情。只是心疼父母,他們懷著巨大的喜悅迎來一個小生命,卻猝然失去,一定很難過。
他不明白的是,為什么這件事會是一個秘密,至少從來沒有聽任何人說起過。
向允很少想起這件事,但爸爸那句“他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卻像魔咒一樣刻在他心里。誰也不會想到,他小時候勤奮努力,把同齡人遙遙拋在后面,都是在和一個還沒好好看過世界的嬰兒競爭。
他再也沒有聽他們說起過那個孩子,他也不問。
攀過一座又一座高峰,他以為自己足夠優秀,直到那年除夕。
從有記憶開始,除夕都要吃蛋糕。他們家的生活方式一向特立獨行,用蛋糕辭舊迎新好像也沒什么不對。
一大早,他和媽媽去蛋糕店取貨。除夕店里大部分員工都回家過年了,這個時候生意反而比往常更紅火,他們排了很久的隊,卻被告知蛋糕還沒來得及做。
向允對蛋糕沒有執念,沒做就沒做吧。向眠卻不依,他第一次發現媽媽偏執起來那么可怕。最后如愿拿到蛋糕,向允卻覺得怪怪的。
飯桌上他提起去美國留學的事,說自己的學習計劃。
不料向濤一口否決,“不行。”
他們從不對他的人生指手畫腳,向允覺得奇怪,“為什么不行?”
向濤說:“搞科研太枯燥了,你會不喜歡的。”
“你們不是一直鼓勵我讀研讀博嗎?讀這個不就是搞科研?”
向眠說:“我們沒想到你會換專業。”她一副看透的口吻,“讀天體物理也可以,你換個方向鉆研,做這個不會有前途的。”
大家爭執不下。
向允氣極反笑,“如果換做另一個人做就有前途了是吧?”
“你說誰?”
“你說呢?你們不是覺得他最好嗎?可惜他死了。”向允不能理解他們為什么對一個嬰兒抱有執念,就算他活下來,難道他就不一定比自己優秀嗎?顧不得這是節日,他惡毒地說,“難道除夕為他買一個蛋糕他就能活過來,他到死都不知道蛋糕是什么滋味吧?”
向眠臉色驀地變了,伸手甩了他一巴掌。
一時間鴉雀無聲,連向柳都識趣地把自己偽裝成鴕鳥。
向允覺得悲哀,他翻山越嶺,到最后發現山盡人為峰,無論他站得多高,那個嬰兒都在上空冷冷地俯視他。
而悲哀是沒有止境的,得知自己的名字都是為了紀念“山峰”時,他已經無話可說。
家長們把自己的情緒加諸在孩子的身上,讓他們一生負重前行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想過孩子會不會愿意?
許漾的一腔熱情被向允聲音里的冷意澆到退燒,她沒想到他和張千越一樣排斥這件事,一時張口結舌。向允語氣有點煩躁:“你大半夜的找我就是為了說一個死人?”
許漾皺眉,“如果,他還活著呢?”
向允笑了一聲:“難怪他們急匆匆地趕回去,原來是為了這個。二妹,你這么關心我不枉我小時候為你打過那么多次架。”他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媽當初攥著戶口本不讓我改名,你說他現在會不會松口?”
許漾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