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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佩一直是個低調的人。
她出生時三年災害過去不久,家里日子過得緊巴巴,偶爾有點好東西都是進了大哥的肚子,放眼這個國度,從來都是男孩才值得被珍視。從小她就知道如何把自己偽裝成一張悄無聲息的壁畫,用乖巧從哥哥嘴里摳出點吃的。
讀高中的時候,秦明銳出現。女孩在如花的年紀遇到心愛的男孩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偏偏她愛上的是自己的老師,雖然老師沒大她幾歲,一場禁忌戀,終究不能放肆。
好不容易把天時熬過,地利和人和又拋棄她,她退而求其次嫁做他人婦。
時間沒來得及把她的不甘愿磨平,丈夫猝然離世,留給她一個寡婦的名頭。
寡婦門前向來是非多,除了低調,別無他法。
和秦明銳再續前緣,也只有親近的人知道。當然,生活在一群八卦戰斗力一流的中年人中間,任何低調都無濟于事。幸福在他們的嘴里無限放大,有段時間,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是羨慕和獵奇。如今的痛苦亦是,全世界的眼神都變得悲憫,間或摻雜著幸災樂禍。
寡婦就寡婦,被拋棄過一次不長記性,就說人家大老板怎么瞧上她……最客氣的不過是,哎,文佩的命真不好。
她一生低調,卻幾次三番被推到風口浪尖,最后也沒撈到什么好結果,仿佛來這世上一遭就是為了度一場又一場的是非。
張千越為文佩不值,說什么“早說過”這種話于事無補,他只想把秦明銳揪住來揍一頓。剛流露出這個想法,就被文佩白著臉喝住,說只要他敢這么做,就再也不要進這個門。
文佩本打算結婚后開始裝修花店。婚結不成了,她當即把精力全放在事業上,每天風風火火地去店里監工。只花了一周左右,灰暗的墻面粉刷一新,深色的木質地板替代凹凸開裂的瓷磚,門口的玻璃換成新的,木框將它們分割成一扇扇小窗戶。
花架運來的那天是周末,許漾和張千越去店里幫忙。完工的時候文佩撫著它們第一次露出微笑,仿佛這些高高低低的木頭重新支撐起她的人生。
許漾其實很擔心她。
她沒有端起一副愁云慘淡地面孔,才更讓人擔心。
若無其事這個成語根本就不是這么用的。
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文佩。除了性別,她們沒有任何共同點,讓她和一個中年女人討論感情實在太尷尬。
只好拿勞力來抵。
工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張千越也叫文佩回去休息,剩下只有一些打掃的活兒,他和許漾足以應付。許漾附和。她太需要單獨空間和張千越聊一聊了。
張千越彎腰收拾,突然,一雙手環住他的腰。
他任她抱著,女孩的呼出的熱氣噴在她的后背,隔著薄薄的衣服傳染到皮膚上。
似乎是牙齒咬住衣服。
他終于轉身,“不嫌臟啊你。”
許漾松開他,就勢坐在旁邊的圓凳上,雙手后撐,視線往下,落在他的手腕上,“你什么時候買了塊表?”
張千越下意識地把手往后縮,動作一半,強行忍住,他說:“嗯,買包的時候順便買的。”
許漾翹起嘴角。男人想要堵住女人的好奇,真是什么劇本都敢接。
“是嗎?”她抓起他的手,細細打量,“什么牌子的?貴不貴?”
“不是什么牌子,很便宜,沒動老婆本。”他知道許漾興之所至,很快就會放過他,只要他能轉移話題。
許漾搶了先,“你最近睡得好嗎?”
張千越警覺地看著她,“為什么這么問?”
“你以前不是說會做奇怪的夢嗎?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要不要去找霍醫生看看。”許漾字字句句像是貼心的女朋友,但張千越知道,她問的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舔了舔嘴唇,沒有立刻回答。
許漾直視他,半個月足以讓她醞釀出一場精細的逼供。感謝那塊手表,讓劇情開展得不那么唐突。
“你都知道什么?”張千越在旁邊坐下,露出一絲疲態。
很好,我們終于可以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談一談,至少看上去開誠布公。
許漾也很緊張,因為不知道自己將聽到什么,有種對未知的恐懼。不如,就從最關鍵的那個問題說起吧。
“你會走嗎?會離開我……們嗎?”拉上文佩她就沒那么勢單力薄了。
張千越定定地看著她,堅定地搖頭:“不會。”一字一頓,“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許漾笑了,“好,我知道這個就夠了,其他的你愿意告訴我就告訴我,不方便就不說。但是張千越,你不說我就會胡思亂想,上次我胡思亂想的結果是從S城逃回容城,這次我無處可逃了。但是……也沒有什么但是,我不是威脅你。”許漾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繳械投降,“張千越,你知道我愛你吧。”
陰影覆蓋過來,又散開。
張千越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親親手背。
“我也愛你。”
“這件事有點奇怪,沒搞清楚前說出來有點匪夷所思,我不想嚇到你。我不知道你原來知道了……”
許漾收斂情緒,“我比你還先見到李季,這塊表我見她戴過。”
李季見到張千越時就把表給他了,嚴格意義上這不是一塊手表,他每天晚上戴著睡覺,早上取下來,今天忘記了。
“李季去我家踩過點,還找過我,要我離開你。”許漾抑制著委屈,盡量語氣平靜,卻忍不住像個向家長告狀的小學生。
張千越臉色驀然變了。
“她就找了我兩次,被我氣走了。說起來也奇怪,最近她都不來了。”
張千越手微微抖著,“她以后再也不會和你說這樣的話。對不起,許漾,讓你經歷這些。”
許漾語調輕快起來,“女人比你想象的聰明多,你以后不要再這樣了。”請你,以后不要再對我撒謊。
張千越答應她,“好。”他說,“在我向你講整件事前,有一句話我得先告訴你。”
許漾靜靜地聽。
“謝謝你結束我單槍匹馬三十年。”
他坐回原處,思考著如何開頭。
“你知道……”
剛起頭,一陣狂暴的鈴聲響起。電話那頭李季聲音很大,“不好了不好了,佩姨剛從臺階摔下去了,流了好多血。”
呼之欲出的真相在舌尖打了個轉兒又被打回肚里,張千越眼角一跳,朝東柏果園飛奔而去。許漾緊隨其后。
趕倒臺階時,文佩還還躺在地上,頭部像是浸在血里,甚是可怖。一個阿姨在她旁邊急得團團轉,臉上驚魂未定,看到他們宛如救星。
許漾雙腿發軟,想到人是從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哆嗦了一下。
張千越把文佩扶住,“佩姨,你別亂動,醫生馬上就來了。”
他抬起一只手,卻不知道該往哪放,整個人不易察覺的顫抖著。他低下頭,動作比聲音更輕,他去撥文佩的頭發,想看傷到了哪里。
“你現在感覺怎么樣?能聽到我說話嗎?”
文佩沒有回答,眼睛沒有焦距的微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