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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有70億人。我們曾和數以萬計的人擦肩而過,與上千的人同窗或共事,而社交圈卻狹窄得只能容納150個人。
為什么偏偏是這150個人呢?
許漾覺得,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交換秘密。
就拿她和白楚來說,高中同校三年,她們勞動課時一起刮過電線桿上的牛皮癬廣告,郊游時分在同一組做過隊友,打過無數次照面,甚至被傳說過和向允有三角戀情,但交情也止于同時出現在年級畢業大合照上。一大片藍白相間的校服里,她們面目模糊,遙遠得親媽都難以辨認。
后來是怎么變得親密的呢?
大概是去年同學聚會,她受不了包廂的污濁空氣,出門透氣時無意中撞見了白楚的弟弟。白楚是獨生女,本不該有弟弟。
還有葉小茜,從劍拔弩張到勾肩搭背,還不是因為自己東拼西湊了她一堆不為人知的小秘密。
今天,她再次確認了這個想法。
此時此刻,許漾坐在籃球場的石凳上,眼前是大片賞心悅目的新綠,水杉葉子在初春的暖陽下奮力生長,終于開拓出一片生機勃勃。
與她旁邊萎靡不振的人形成鮮明對比。
她側頭瞟了一眼張千越。他正拈起一顆枇杷送入口中,一、二、三、果肉和果皮成功分離,一樣被他吞進肚子,其他的被扔回塑料袋。
陽光傾瀉,不時有鳥兒從頭頂穿梭而過,或隱入樹中,或直沖云霄,嘰嘰喳喳。
許漾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事。
折返回家時,張千越又出現了。他坐在這里,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沒有出聲也沒有動作,只是看過來一眼,許漾就心領神會了。
她努力回憶之前的否定是不是太過柔弱起了反作用,未果。走過去的時候,心里盤算著,一定要表情真摯地告訴他:自己真的沒有在躲他。要是還不相信,她心一橫,那就對天發誓好了。
誰知道,張千越的真實訴求并不在此。他問她秦明銳是什么樣的人。
不知道這個疑問在他心里盤旋了多久,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個這么簡單的問題他要搞得這么一波三折。不過即便問題簡單,許漾也沒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和秦明銳實在不熟?。?
搜腸刮肚地想了很久,許漾在張千越期待的目光下,支支吾吾:“他平時挺和氣的,看到誰都笑瞇瞇的,不擺架子。工作上我也沒和他接觸過……”想到當時同事們魚貫而入爭搶職位的丑態,她繼續說,“但能做到那個位置,還是有點手段的?!?
聽到這里,張千越嗤笑一聲:“他的手段就是攀權附貴嘛,還不是靠女人!”
許漾隨口接道:“不是吧?”
“假如你不認識他,你覺得他怎么樣?”
“乍一看還挺好的。”
“仔細看呢?”
“仔細看也挺好。”許漾老老實實地回答?!翱茨吧撕貌缓貌痪褪且桓逼は嗝矗克麥匚臓栄牛玫闹心甏笫逍蜗?。”
張千越繼續鄙視,“皮相對你們女人是不是特別重要,佩姨年輕的時候鬼迷心竅,大概也是受了皮相的蠱惑。”
許漾覺得沒法和他溝通了。她知道他的偏見。就好像最初葉小茜興致高昂地在她面前夸贊夏正其,明明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可是心里憋著一股氣,就是別扭的不肯承認,似乎把那個人貶得一無是處才心情愉悅。可是她知道,即使葉小茜茍同了她的觀點,她的心情也不見得愉悅。
張千越對秦明銳的憎惡明顯又直接,這讓她產生了一種聯想,她在等他確認這個聯想。
張千越不負所望,給她講了一個故事。
文佩和秦明銳年輕的時候有過一段情。那時候秦明銳大學畢業下鄉支教,文佩是她的學生,兩個人在朝夕相處半年后發展了一段禁忌師生戀。后來文佩高中畢業就在家鄉工作,秦明銳也完成任務回了北京,她們依靠鴻雁傳書頻頻傳情,可是就在山盟海誓得最為熱烈的時候,秦明銳突然娶了一個指腹為婚的女人,最為詭異的是文佩還收到了請柬。
這對于一個正處于熱戀又突然失戀的少女來說無疑是個致命的打擊,文佩好強,想到的唯一的解決方法是在她的眾多擁躉之中挑了一個最為順眼的以比秦明銳更快的速度結了婚,仿佛這樣才能顯得自己是不被拋棄的那個。
那個擁躉叫張初寅。張初寅生前是東百的職工,因為廠里的規矩是雙職工優先分房,那時候的雙職工何其多,有關系的何其多,建房的速度怎么也趕不上大家結婚和走后門的速度,他排了幾年的隊也沒分上房。他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司機,無權無勢,還是個孤兒,根本就沒有插隊的資本。偏偏他娶的文佩不是東百的職工,直到結婚房子問題也沒有得到落實。在房是集體的車是公家的情況下,文佩還愿意嫁給他,可以想象他是多么的開心。最重要的是,他愛她。而事實上,文佩看中的是他無父無母,畢竟那個年代大家都還很保守,文佩有秦明銳在先,除了秦明銳他媽任何婆婆見了她都要吹毛求疵挑三揀四一番,又幸好那個年代不是那么保守,否則文佩就要浸豬籠了。
后來領導好心,主要是不忍看見兩個小夫妻擠在宿舍里頭,更主要的是文佩住在宿舍擾亂了眾多少男的心,極有可能滋生打架斗毆事件。試想一下,一個美女成天在你面前走來走去你會不會多看兩眼。再試想一下,如果有人成天盯著你老婆看來看去,你會不會和人動手。答案無疑都是肯定的。從所有人的安全角度出發,領導們商量了一下,就把一個空出來的倉庫撥給了他們,那個小倉庫經過改造之后就是現在的平房。
結婚之后,生活中不免磕磕絆絆。但是張初寅性格很好,對文佩百依百順,尤其是還解決了住房問題,兩個人過得還算不錯。文佩從失戀中漸漸恢復過來,一度對生活狀態還比較滿意,但這個滿意維持的時間并不長,一年之后,張初寅出車禍去世。丈夫去世之后,文佩大病一場,病好之后擺了一個花攤維持生計,后來又擺弄插花創收,直到現在。
據張千越的描述,秦明銳去年年底開始騷擾文佩,過年那段時間更是在家門口站了好幾天。
小學生常常用搶玩具,扯辮子,把對方弄哭表達喜歡;到了初高中,就該寫寫情書,搞搞曖昧;再大一點進了大學,送送花表表白就上場了;工作的時候更加直接,要么你媽變我媽要么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由此可見,男人在進化的過程中思維卻逆向生長,行動從別扭婉轉逐漸單刀直入,其中還不乏進化速度快的提前進入下一階段。許漾雖然不知道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是如何表達愛意的,但肯定不是程門立雪式的苦等,這完全就不符合進化論的規律。如果說秦明銳的幡然醒悟需要三十年之久,她想,三十年,如果順利的話,當年死去的張初寅都能重新投胎長大成人了。
同時也生出一些佩服來。以秦明銳的財力和權勢……還有相貌氣質,即便年紀大了,只要他愿意,那些宣稱“寧愿坐在寶馬里哭也不要在自行車上笑”的少女們就能為了他從東柏果園的前門排到后門。而他竟然還用這種古樸而笨拙的方式挽回舊情人,可見也是個情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