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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千越問:“是周新?周新他……”靈光一閃,他終于想起這個來勤工儉學的學生是大老板的外甥,若說兩人有什么交集,大概就是和小學妹那段強加的三角戀。
老羅急著擺脫他:“公司最近有些周轉不靈,金融危機,裁員,裁員你知道吧?”終于想到了這幾個詞,并為能把它們放在一起使用十分高興。
張千越再傻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金融危機都過去兩年了,老羅的家底有多少他不清楚,但肯定是殷實得估計連危機是個什么玩意兒都不記得。
這種辭退的方式太不專業,連一向淡定的文佩都看不下去。
之后的找工作也是屢屢受挫,他跑到職業中介去,雙方愉快地聊了一個小時候,直到對方說要交一百塊錢中介費。張千越十分訝異,他指著墻上:“你們不是免費為用人單位提供人才嗎?”卻在“你是用人單位嗎?”的反問里落荒而逃。
以他不清不楚的學歷,別人吹毛求疵還情有可原,他要是還挑三揀四就過分了。所以,當附近網吧的老板伸出橄欖枝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接住了。
這天,他搬了小凳坐在院子里幫文佩剪花枝。剪完之后就曬著太陽看她將不同的花包裝成束,她的手指修長靈巧,濕潤而粗糙,那些大大小小的傷疤,都是生活留下的痕跡。立刻去工作的想法在腦海中更強烈,他趁熱打鐵地跟文佩說了這件事。
眾所周知,網吧是近年來沒落得最為嚴重的行業之一,同樣是科技的產物,互聯網朝陽完了依然蒸蒸日上,網吧卻只是曇花一現,用戶也單一得只剩下屌絲和即將成為屌絲的中小學生。
可以預見的是,從職業規劃的長遠角度來看,這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文佩聽了之后仍然專注于手頭的工作。她的插花手藝日漸精進,用來賺錢的機會卻不多。自從她的“老朋友”對她毛手毛腳撕破臉后,客源越來越少,只能賺一次算一次。她不得不重操舊業,支起賣花小攤。
她一直想開一家花店,街角那家服裝店的老板透露過要轉讓店鋪,她算過了,再攢個五萬塊就能盤下那家店。為此她去過很多次,每一寸每一角都細細看過,裝修圖紙她也學著描了一番,哪里擺什么花,怎么擺早就在她腦中拼出立體的圖像。出入得太頻繁,好面子的她還在那里消費了好幾次。
張千越看了她買回來的衣服,說:“佩姨,那家店的審美再不提高,肯定撐不過今年夏天。”
也許是人們的眼光變了,那家叫“靚衣坊”的店鋪穩穩地撐過一年,并且仍然不疾不徐地經營著。
打完一個漂亮的結,她吁了一口氣。這才開口,說的話卻和主題沒什么關聯,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想起以前,回到原來的地方去?”
她的口吻平和,就和平時問他喝熱水還是喝冷水一樣沒有多大分別。正是因為她的情緒太穩定了,張千越沒有計較這種南轅北轍的對話,他先仔細的瞧了瞧她的臉色,然后小心翼翼的問:“為什么問這個?”
他是文佩撿回來的,據說是倒在文佩亡夫的墳邊,滿身滿臉的鮮血,一般人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驚嚇得失眠,但文佩不是一般人,她不僅沒有驚慌失措,還找人來他送到醫院。張千越醒來的時候一臉茫然,一問三不知,文佩也沒多說什么,繳了剩余的醫藥費就把她帶回來了。那是一筆不小的費用,而剛巧,文佩手頭有一筆錢。
從頭到尾,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張千越被撿的年紀有些尷尬,大約二十五歲。
于是,他就這么住下了。
文佩抽出幾只粉色百合,語氣依舊淡淡的:“你從哪里來的,終歸是要回哪里去的。”這句話十分的有禪理,但張千越的理解是,他一直令文佩失望,她要趕他走。
張千越拿著剪刀在地上劃了幾個圈圈,說:“如果以前對我很重要,我肯定不會忘記。如果我的家人覺得我很重要,肯定會來找我。也許說不定,我本來就是個沒人要孤兒,所以消失了三年也沒人曉得。”
“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給我養老送終的,”文佩停了動作,仿佛十分惆悵,“你要是什么時候想走我也不會攔你。”
張千越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傷懷才說出這樣的話,但很高興的察覺出她并沒有趕他的意思,他立刻狗腿地往文佩那邊挪了挪,嚴肅地說:“文阿姨,我不知道我到底從哪里來的,現在也不想知道。我哪兒也不去,也不想去哪兒。欠了您這么大的情,將來給您養老也是應該的。”他把送終略去了,那個詞和他夢里白色的房間一樣,都給人一種脊背發涼的陰森感。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要是不喜歡了就回來。你也不能做一輩子網管。”文佩也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結。“等您的花店開張了,我就去幫您打理店鋪。我長得這么帥,生意肯定會很好的。”
文佩淡笑,“你都不喜歡花花草草,去了也是幫倒忙。”
張千越有一搭沒一搭的剪著一段殘枝,葉子七零八落的掉在腳邊,“不喜歡也可以幫忙,誰說非要喜歡的。”
“你這樣子,還真有點……”她沒把話說完,視線不經意的落在墻外。
張千越循望過去,果不其然又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聲音里帶了不確定:“佩姨,你趕我走不是為了讓外面那個人進來吧?”
文佩的剪刀咔嚓一聲,半支花莖剪斷,混在了一地的殘葉中。
她沉默了一會,緩緩說道,“那你幫我一個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