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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茜調轉視線,從抽屜里掏出筆記本摔到余樂寧面前,“……”她頓了頓,“簽字!”
余樂寧不以為忤,笑嘻嘻地把字簽了。
“得罪前臺是不是不太好?”許漾問余樂寧。
余樂寧春風得意地走在前頭:“沒事兒,有我呢。”
許漾翻了個白眼。
她的新工作是整理出納室記賬憑證和負責財務檔案管理。這樣講聽起來很專業的樣子,實際上每天就是核對和登記各種單據,順便歸檔存好。
幾天下來,她認為這項工作是為處女座量身定制的。亞信的財務規章制度里,條條框框森嚴規整,連如何貼票都做出示范,簡直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
盡管如此,她的工作依然輕松得很。公司人就這么多,再怎么折騰也變不出多余的賬目來。幾天的功夫,許漾就著那本厚厚的公司規范,無師自通地領會了工作的精髓。其實是有人帶她的,顯然那個叫霍伶俐的女孩也覺得對她指指點點有辱智商,只交待了幾句就走了。
小學數學課本里有道題,大概是小明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完成燒開水、拖地、做作業,以及出門給他媽打醬油等一系列任務。小學生小明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里完成任務,這道題他就只能拿零分;長大后的小明如果依舊廢柴,他就得加班。這道數學題在成人的世界里叫時間管理。
許漾曾在運營、研發、設計以及產品經理內訌之間疲于奔命,時而憤怒時而妥協,兩年下來,修煉成小半個時間管理專家,對于如何最高效率的完成工作有一定的心得。
這點心得此時卻毫無用武之地。
新人初來乍到,最忌無所事事,即使她早已把工作完成得一絲不茍。而在辦公室營造忙碌感也是門學問,老員工個個目光如炬,對新人的工作了如指掌,只是把工作翻來覆去的檢查有如智障。這種情況下,許漾開始閱讀歷史檔案,看能不能從里面學會點什么。一邊支起耳朵聽她們嘮嗑,辦公室有幾個大姐語言天賦極強,有些家長里短從她們嘴里說出來還挺有意思的。
總而言之,許漾的新工作實在是太沒技術含量了,更遑論進步空間微乎其微,這簡直讓她空虛了。
空虛在某天變成了恐慌。
每周一,許漾都會提前到辦公室收拾。新來的保潔阿姨干活不太利索,擦過的桌子往往水漬斑斑,掃過的地面有漏網之魚也是家常便飯。被抱怨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又聽說她是某個領導的什么親戚,也只能私下發發牢騷,完了還是要自己動手。
亞信身處科技園,奉行的時間表卻朝國企靠攏,這天許漾出門比往常還早一點,進電梯的時候只有她和一個四十左右的阿姨。阿姨上身的襯衫洗得發白,青色長褲下是一雙鞋面發皺但刷得锃亮的皮鞋,一望就知有些年頭。她穿得樸素,但樸素得整整齊齊,讓人很有好感。她同許漾一起在十五樓出去。
辦公室被打掃過,伸手一拂桌面,果然滿手水。和同事打過招呼,許漾一手拿水杯,一手拎抹布去洗手間。經過會客室,阿姨坐在里面垂頭喪氣,葉小茜站在一側,扶住她肩膀低聲說著什么。
許漾下意識看過去,和葉小茜的視線對上了。老實講,葉小茜雖談不上特別漂亮,但勝在五官立體,精神氣足,一天到晚笑吟吟地迎來送往,給人的感覺是歡快隨和的。不知道是不是周一綜合征的緣故,許漾覺得,她看向自己的這一眼比往常敵意更甚,簡直是殺氣騰騰。
條件反射一般,張千越那張臉立時浮現在半空中。許漾犯愁,不知道葉小茜什么時候才能放下仇恨立地成佛。畢竟,這世界上也只有她在拿快遞的時候會感到痛苦萬分。葉小茜通知她時一直言簡意賅,高貴冷艷得不可一世,逼得她不得不轉移快遞陣地。只是東柏果園的守門大爺常年昏昏欲睡,東西都是被隨意地扔在門口,實在難以叫人放心。
許漾自動將張千越定位成罪魁禍首,心說如果再見一定要揍他一萬遍。好在她和葉小茜的交集也僅限于此,痛苦通常也不持久。但心里總有一根弦,一旦跟人照面就不由自主拉緊,她覺得自己太軟弱了。
回來時,會客室的門開了一半,阿姨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小燕這馬上就要開學了,學費還沒著落呢?要是她奶奶沒發病就好了,不然也不會丟了工作。”她涕淚直流:“這以后可怎么辦?”
許漾聽得揪心,快走兩步回了辦公室。從凳子腿邊上撿起一小片紙屑扔了,暗暗鄙視了一番裙帶關系,并從會客室那位阿姨一身整潔推出她一定比現在這位關系戶工作干得更出色的結論。
許漾進財務部半月有余,該熟悉的都熟悉了,但人腦終歸不是機器,難免忘記一些小細節,這時候,她就鉆到后面的書架去溫習一遍。財務部資料繁多,辦公區后面擺了整整兩排,無聊至極時,她還會借著查資料的名義躲在這里發一會呆。
剛剛有人送來一摞報銷單,金額不大。許漾瞅了半天,依稀記得這個名目需要副總特批,又不確定,于是一頭扎進了書架。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是那個阿姨過來結清工資。
人的難過總是有限的,此刻她斂了一身的凄苦和眾人打招呼,從語氣來看,大家十分熟稔。
許漾找到文件,正要出來,聽到阿姨問了一句:“能告訴我,是誰頂了我的工作嗎?我記了二十年帳,一直兢兢業業,從沒出過差錯,領導們也是知道的。”
許漾驚得立馬收回腳。
這位阿姨姓李,是年初入職的外包員工,這個月被公司以人員飽和為由頭辭退了。這是后來霍伶俐告訴她的。至于為什么會人員飽和,不言而明。
在科技園沒建成之前,東柏果園還只能算是容城的邊緣地區,小區住的都是工廠的老職工,當年分的房子都是兩室的小戶型,不支持三世同堂,再加上房子有些年頭了,年輕人基本上去了外面另起爐灶,東柏果園慢慢變成了一個天然養老院。許漾在這個養老院里住了沒多久也傳染了老年人的作息,每天不到十點就開始犯困。
然而得知真相的這個晚上,許漾失眠了。她怎么也沒想到自己辛苦讀書十四載,最后竟然去搶了一個中年阿姨的工作。
夜貓子白楚寬慰她:“錢多事少,這樣的工作打著燈籠都難找。你就當這段時間是休養生息,等休息好了,想明白了,找到新工作了再辭職不就好了嗎?”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許漾的焦慮卻沒有因此消弭。她沒心沒肺二十年,這幾年心和肺卻漸漸被世事磨礪出形狀來,知道了欲望,也知道了放手,但對如何平衡欲望和放手仍是一知半解。
她想做一份有意思的工作,成為一個有意思的人。從畢業到現在,她一直忙得腳不沾地,要學的太多,要做的也太多。尤其是今年獨當一面后,常常左支右絀,焦慮得要拔光頭發。閑散的這一個多月,說不迷戀這種精神懈怠物質豐滿的現狀,那是假的。
可是,既然她一個門外漢能輕而易舉地取代李阿姨,她又有什么實力不讓別人取代她呢?
窗外路燈昏黃,隔著重重魅影似的樹木透出微光。她的內心包羅萬象,紛雜的念頭此起彼伏,誰也說服不了誰,翻來覆去了半天后,干脆搬了躺椅去陽臺看星星。躺著躺著,突然聽到樓下有聲響傳來,似乎是自行車的車轱轆聲。又過了一會兒,平房燈亮了。
住進來這么久,她從沒見平房有過什么動靜,還以為是空房子。觀察了幾日,發現院子里都是干干凈凈的,偶有幾片落葉孤寂的迎著晚風在房頂來回的飄。
第二天早上刷牙的時候,她又特意跑到陽臺去看,平房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她突然覺得這家人的作息時間真是很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