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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再找個經理,你不聽我的,這些泰國人還得泰國人管理,以夷制夷!”
“我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就怕再招來個坤丹那樣的,搗亂不說,主要是太耽誤事兒啊。”
“找個穩妥的,變個模式,你管住他,他管住員工,至少跟泰國員工溝通的問題就解決了。”
“必須懂中文的,否則跟經理溝通不好比跟員工溝通不好更麻煩。”敬齋猶猶豫豫的說。他以前不是這種性格,遇到什么事好像都沒有犯過愁,往往略加思索就會胸有成竹,最近做起什么事來似乎心里都沒底兒。
兩人在餐廳角落一張方桌上坐下來,快到吃飯時間了,準備就在這兒邊吃邊聊。
“兩位先生,不打擾吧?”
二人抬頭一看,一個五十來歲、身體清瘦而高挺的男人在對他們微笑,神情矜持而不失親和,目光犀利,但不顯咄咄逼人之氣。
“沒事兒,請問先生——”險峰起身讓座,自己坐到敬齋那一邊。
“呵呵,兩位想必是大陸來的吧,我從臺灣來,小姓賴。”
來人氣宇不凡,敬齋也有幾分好感。寒暄幾句,方知賴先生是個道人,曾數次出來云游到過清邁,這次從新加坡返臺,特意到清邁探訪一些過去的老友,難怪落座后看到他腦后束著發結。再仔細看他,如果這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留點長胡須,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險峰邀請賴道長共進晚餐,道長略謙遜幾句后欣然接受,隨手將手中拿的兩本書放到桌上。
敬齋看到上面的一本是《印度哲學概論》,好奇心起,做道長的讀印度哲學,至少說明其人思維的開放。征得賴道長同意后拿起下面的一本,書名是《幻想的瘟疫》,這是斯洛文尼亞哲學家齊澤克的著作,敬齋只聞其名而沒有讀過。險峰接過去翻了翻兩本書,叫服務員沏一壺他自己從國內帶來的茶,那茶平時就放在餐廳,只有他和敬齋兩人有時在一起才喝一喝。敬齋心里暗笑他要上演宋朝莫干山老僧對蘇東坡那段“坐,請坐,請上坐;茶,敬茶,敬香茶”的故事了。
賴道長對這種禮遇安之若素,寵辱不驚,絕對是見慣了世間萬象的樣子。
險峰虛心請教,話題漸深,發現賴道長竟然對尼采、薩特、黑格爾、羅素、朱熹、王陽明等等中外名家都能講得頭頭是道,更加傾倒不已,倆人的話題也越來越密,頗有些高山流水的情形,都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敬齋聽著聽著心里掠過一絲驚疑,因為他聽到賴道長說朱熹開創心學,這是個明顯得讓人懷疑自己記錯了常去的城市名字一樣的錯誤!他不敢輕易讓這懷疑落地生根,隱隱希望那不過是賴道長無意中的口誤。認真再聽下去,卻越發覺得賴道長對一些問題的認識好像也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所說的話題就像車轱轆來回都繞到原來的那幾句上。比如說到薩特,就談存在主義,至于存在主義的內容卻不涉及,說到黑格爾哲學時說是馬克思哲學的鼻祖,二者怎么樣的聯系卻只字未提。敬齋的疑慮更加深了一層。
晚上險峰有事,安排賴道長住進酒店最好的一個套間休息,說明天要再好好請教,賴道長頷首答應。
第二天等賴道長起來已經接近中午,險峰拉上敬齋一起陪著吃飯,賴道長吃完,拿餐紙姿態優雅地擦了擦嘴,淡淡地問道:
“昨天聊了那么多,還沒請教二位對命理之學怎么看?”
“道長肯定有研究,給我們講一講!”險峰對此興趣尤濃,求知若渴。
“講就不講了,講起來三天三夜也講不完。二位若有興趣,我倒是愿意替二位算上一算!”
不及二人回答,賴道長徑自說道:“先說方先生,一望而知是少年老成之人,舉止穩重,氣象莊嚴。”
賴道長的話明明一聽即是恭維,可這樣的恭維話誰聽了都不好意思推回去,方敬齋也不能免俗。
道長接著道:“面部骨骼分明突出而肌膚圓潤,手指細長,掌心少肉,是少見的貴人之相!方先生的命運可以用八個字來判。”
“哪八個字?”敬齋明知對方諛辭滾滾,還是禁不住好奇地問。
“半生勞碌,大富大貴。方先生雖然骨骼奇峻,但因暮氣沉沉,少年人而行中年人之事,好比春行夏令,必然要勞碌才能收獲,可也恰恰因為事必躬親,基礎自然深厚,后半生富貴不可限量!”
敬齋低頭喝了一口茶,算命這種事他從來不感興趣,可是賴道長一番話還是不由地引發了他內心一些感慨。
“說的太對了,敬齋,事必躬親四個字把你的行事風格說透了,大富大貴必定是指日可待!道長,看看我的命運如何?”,險峰按捺不住問道。
“馮先生的命,跟普通人不一樣!”
賴道長語出驚人,說得險峰臉上拉開的肌肉又收緊。
“怎么講?”險峰認定自己不是凡人,很想聽賴道長證明。
“也是八個字:大落大起,大悲大喜!”賴道長神色有些高深莫測。
“道長詳細說說吧!”險峰心情急切。
賴道長不答,搖搖頭。臉上的神情是天機不可泄露,似乎有無限的潛臺詞盡藏在腹中。
險峰更著急了,一再追問。賴道長無奈,下了決心似的說:
“君非池中物,你命中注定浮沉不定,氣運若明若暗,是個做大事有大作為的人!當下如同蛟龍受困,難以施展,但不出一年,必將有大成。無需再問,只管且等此語應驗!”言畢就緊閉雙唇,再也不肯多說半個字。
險峰心里激動不已,以茶代酒敬賴道長。道長放下杯子,神情肅穆地盯著二人,見二人不解,緩緩伸出右手掌放到桌面上。
“怎么?賴道長什么意思?”敬齋壓住心里的冷笑問。
“每一種勞動不都應該有回報嗎?”賴道長平靜的反問道。
險峰吃驚地張著嘴合不上,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仙風道骨的賴道長,聊得如此投機,算完命后,轉眼就會索要報酬。他機械的從兜里掏出一張1000銖的鈔票,放到桌面上,內心里對賴道長戲劇性的變化不知道是鄙夷還是失望,一時無法接受這種落差。
“你們在侮辱我?”賴道長看了看桌上的鈔票,作色道。
正在此時旁邊傳來一個聲音,“老賴,好啊,你終于出現了!”剛走進餐廳的吳老師,一見賴道長,立即忘記自己的年齡,一陣風一般沖過來,堵住他的去路。
就見吳老師撕住賴道長的前襟罵道:“你這個騙子,騙了我那么多錢,兩年沒在泰國見你了,總算逮著你了!說,咱倆的賬怎么算?!”
吳老師扭住老賴不放。
“我是騙子?那你是什么,咱倆合作那么多年,每次都是你拿大頭,我拿一次也不為過吧?!”
賴道長畢竟年輕一些,使勁掙脫吳老師,奪路而逃。百忙中還沒忘記一把抓過險峰放在桌上的1000銖。吳老師緊追不舍跑了出去,邊追邊對險峰二人喊:“你們幫我追啊,抓住這個騙子!”氣急敗壞的樣子與之前那個充滿使命感的吳老師簡直有云泥之別。
險峰和敬齋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來不及作出反應。愣了半天,相視而笑,險峰垂頭喪氣,搖頭嘆息:“江湖啊,江湖!”
“現在當騙子也不容易,要學的東西不少啊。”敬齋一邊感慨一邊拿起老賴落下的兩本書,對險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