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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峰留下來負責前期裝修,敬齋自己回去辦理辭職事宜。走之前轉給金美琴十萬人民幣,讓她打了借條并注明作為修建泳池的費用,一回去就抽空把剩下所有的錢打給了險峰,電話里囑咐他先用來付裝修款,租金等一起簽了協議再轉給金美琴。
辭不辭職的事兒,最近兩年一直困擾著敬齋,終于做出決定,心里并不輕松,卻已不再糾結。
他所在的單位是S省最顯赫的機構之一,從單位一把手是省委副職兼任就可見一斑。敬齋在單位里是管人事的部門負責人,政治地位隱然高于其他平級干部,以他的年齡在這樣的崗位上十分罕見,完全可以說是少年得志,肩負重任。平心而論,凡是共過事的人,無論上下級,對他的工作能力和人品都沒說的,幾次考察機關里一致的評價是務實低調,與人為善。
表面上看方敬齋是一帆風順,風生水起,可實際上方敬齋這些年的狀態甘苦自知,一言難盡。別人眼里父親的光環于他而言是揮之不去的陰影,牢牢地罩住自己,如影隨形。說話辦事只有比別人更加小心謹慎,戰戰兢兢,唯恐旁人說三道。自從父親幾年前成為S省權力核心成員之一后這種情況尤甚。每每想起,敬齋后悔當初應該堅持己見,到大學里當名教師,單純地教書育人,做做學問,會省卻多少的煩惱。內心深處,他始終覺得自己不擅從事行政工作,只是當時不愿違拗父母的期望使然,工作中也不過是自尊心作祟,加倍的努力而已。
父親聽了他的決定靜靜地深陷在沙發里好半天,揮揮手沒有當即表態。母親的反應比預想的還要激烈,當天晚上起拒絕進食,家里氣氛驟然降到冰點。
母親蜷縮在客廳長沙發上不言不動,父親手里拿著電視遙控器不停換臺,敬齋壓抑地回到自己房間,坐在書桌旁怔怔發呆。過了一會兒,聽到父親起身挨著母親坐下來。
“兒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父親聲音低沉地勸解。
“什么?很正常?這也能叫正常?”母親的聲音尖銳得足以穿透任何銅墻鐵壁。
“唉……”父親長嘆一聲說:“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這敬齋從小讓我們倆給慣的,……話說回來,我看他早就拿定主意了,前些天他說出差卻不說去哪兒,估計就是去那地方看過了。”
“他拿什么主意?你做父親的,關鍵時候要替他拿主意!咱們一輩子經歷了多少風浪什么苦頭沒吃過,他們年輕人哪里知道世道艱難?想法太簡單太幼稚——你問問他是不是在單位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兒了,不行你給他調個崗位試試?”
“我看不是,前幾天組織部老王還私下征求我的意見,說敬齋長期在黨委口干經歷有些單薄,有意讓他到地市去負責經濟工作,鍛煉鍛煉,敬齋自己也知道。”
“那好啊,他之前不也有這個想法嗎,找個經濟發展好點的地方去啊!”
“現在說這話已經……。要我說,人一輩子的道路漫長,總有些時候會遇到想不通的事情,也會有那么個階段,覺得迷茫困惑,甚至看不清自己。他們這一代人沒經歷過什么挫折磨難,不懂得什么叫堅韌不拔,加上年輕人目光沒那么長遠,一時茫然,很容易鉆進牛角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人生道路的改變上,寄托在那些遙遠的地方和陌生的環境中去。”
“我看他是一時糊涂,不知天高地厚!”
“我還是那句話,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他不是那種輕率的人,我們想在這個時候改變他的想法,看來很玄啊。不妨換個角度想想,有時候人如果連自己也說服不了,選擇離開未嘗不是一種辦法。他都想用改變自己的人生道路來考量自身,檢閱生活,你可以想象一下他內心的痛苦和困擾有多大!”
“噢,他選擇那么個天荒地遠的窮鄉僻壤,那些個困擾就沒有了?就找到桃花源了?我看連你也是糊涂了!”
“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世界什么都是多元化的,仕途艱辛,確實也不一定是他們這代人最理想的選擇。我也不愿意他這樣離開,可是困擾他的問題,恐怕只有時間和他自己才能解決。”
父母的對話傳進來,敬齋聽得清清楚楚,一陣莫名的心酸,濕潤了他的眼眶。
三天之后,在父親極力斡旋下,母親表示勉強同意但絕不支持。
絕不支持就是不在經濟上支持,而這本來就不是敬齋想要的。他從來都沒想過還要從父母那里拿錢。記得自從大學畢業后再沒花過家里的錢,每月還交給母親一些生活費。家里不缺錢,但這是責任,敬齋從未和父母商量過,卻非常默契地一致認可。
父母才是第一關。
敬齋沒有險峰那樣灑脫,他深知無論自己以什么樣的理由提出辭職,單位里沒有人會相信那理由,一般只會猜測他定是謀劃好了一條極好極穩妥的斂財之道,甚至父親為他設計好了那樣的門道,否則只有傻瓜或者瘋子才會放棄眼前令人又羨又妒的大好前程。
當他把極盡委婉極盡誠懇以自身原因為由的辭職報告交到單位一把手手里時,一把手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問他任何話,第一反應是拿起電話打給他父親。
“敬齋的問題往省里報了不下三次,省里也非常重視,早則這一兩次常委會就議,遲則不超過半年一定解決。”
“問題”是提拔,“省里”是主要領導。一把手以為敬齋為了提拔的事兒在賭氣將他的軍。
父親在電話里否定了一把手所猜測的原因,萬般無奈地長嘆:“好話我跟他母親都已經說盡,唉,人各有志,隨他去吧”。一把手聽后詫異了半天,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加不可理喻。
整整兩個月還沒有批下來,期間單位和省委組織部領導都找過敬齋,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地履行了開導和挽留之責,很多平時關系密切不密切的人紛紛來電話詢問,敬齋自以為越應付越自如的同時不勝厭煩。一時間方敬齋辭職的消息傳得滿城風雨,搞得他不敢開手機,有時夜深人靜了打開,未接來電提示和短信多過戰事吃緊時各地給朝廷的奏章。
險峰一個勁兒地催他趕緊到清邁,說什么也不相信辭個職會有如此困難:“你都不干了什么都不要了誰還能攔著你?我當初一分鐘就搞定的事兒你兩個多月也太夸張了!快點來,我這邊忙得不可開交,你別光顧著自己瀟灑!”
直到險峰簽證到期回到S省辦理之后的幾天,敬齋才得到確信,辭職獲批。
出發的前兩天,父親特意草草結束了一個公務應酬回家吃晚飯。
父子倆就在茶幾上對酌。母親精心準備了幾道小菜,神色郁郁地坐在旁邊。這些年父親公務繁忙,敬齋也常加班加點或交際應酬,別人家平平常常的情形在方家卻是難得。
倆人長得幾乎一樣高,只是這些年父親體態有些發福,看起來身形比敬齋要魁梧很多,加上多年身居要職,無形中平添了幾許威嚴和高大。但今天,看著對面身體陷在沙發里的父親,樣子竟顯出幾分落寞,鬢角一小片染發后新長的銀絲暴露了歲月在父親身上留下的痕跡。敬齋轉眼去看一旁的母親,母親也正盯著他。她沒有這個年齡婦女該擁有的臃腫,嬌小的身軀似乎比以往更加單薄,緊皺的眉目間說不出的惆悵和憐惜。
敬齋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如此認真地端詳過父母,一時雙眼發潮,不忍再看。
“敬齋,中國社會幾千年來都是官為本,你有大好的前途,旁人羨慕都來不及,為何一定要做出這個選擇?”父親跟兒子推心置腹,慈祥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