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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是取道昆明到的清邁。
飛機快到之前,從機艙窗戶遙望清邁的樣貌,隱隱綽綽酷似電腦上的Google地圖。
不知為何,方敬齋有一種莫名的感覺——雖然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卻有似曾相識的氣息濃濃撲面而來。
后來,他跟很多到清邁的人聊起來,都說到有類似的感受。
也許,這正是清邁的魅力,她能夠使人一見如故,甚或說一見鐘情。
到達當天,就住在險峰所說的那個酒店,雖然很簡陋也還沒裝修完,但有幾間房是可以入住的。敬齋生活標準上從來隨意,不想麻煩另找酒店,再者住在這里,還有考察考察的意思。
四層的樓房外觀古舊,呈“凹”字鋪開,樓前一個葫蘆形的大坑,依稀看得出來是挖好的游泳池基礎。游泳池左側是一排簡易房,老木頭老窗戶,連油漆都沒有涂,明顯是刻意做舊的。這種做法既省錢,看起來似乎還有些特色,可謂用心良苦。
“這房子是e,典型的蘭納風格!”險峰興致勃勃地介紹。
蘭納是泰國歷史上曾經控制泰北地區的一個王國,也是泰族最早的強大王朝。徐錚電影《泰囧》中那些寺院圖片和建筑物所展示的,大都是有代表性的蘭納風格。清邁作為古蘭納王朝的故都,擁有大量的古老遺跡和歷史傳承,六、七百年前絢爛的王朝遺風,至今余韻尚存。
敬齋問了些諸如總共多少房間,已經裝修了多少,游泳池準備用什么材料之類的問題。金美琴都是簡單一說,主要由險峰把出發之前和途中介紹的情況又對照著說了一遍。他知道敬齋對做生意不太懂,也問不出什么實質性的東西,一切還得他來拿主意。
第二天,險峰提議考察一下周邊環境。
金美琴有兩輛私家車,昨天接機開的寶馬,今天出行換了一輛豐田越野。險峰專門向敬齋解釋:“下午要去的地方路不太好,要越野車才行。”
敬齋從不在乎這些事,一次單位調劑公務用車的時候,其他同僚比重新分配老婆還要興奮。同事老田來搞串聯說:“老方你難道不清楚,在咱們這種單位,車子就是臉面,就是你在單位的地位,就是實力的象征!別看大家職務上是平等的,誰的車子差誰掉價,沒準兒還會影響到今后的發展。咱們倆要綁在一起爭,你看那幫兔崽子哪一個不是虎視眈眈?機關里只有六九等哪有什么公平!”老田說完拍拍自己的臉頰,四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倒有五十開外,爭了半生,也是不易。
以敬齋的年齡遠遠夠不上“老方”,稱呼老方也是一種文化或者待遇。
那次總共調了十輛車,八輛最新款頂配的邁騰還沒到機關院里就被攔截哄搶,只剩下一輛嶄新的馬自達和一輛調劑過來的半新奧迪。禿了頭的后勤部主任安頓好自己的用車,無暇顧及同僚對自己制定的分配方案的無視,氣喘吁吁跑到敬齋辦公室——其實就是快到門口小跑了幾步,方敬齋的部門在機關二十幾個部門里數一數二,這小子背景硬,是下一步班子成員的熱門人選,面子上的事一定要過得去。進了門喘息未定,用蒲扇般的大手抹著亮晶晶的額頭,萬般無奈地說:
“老弟,你為什么不下手?你看,我不能讓你坐馬自達吧,這又沒別的車,要不,你先坐那個奧迪?”
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規矩,一二四絕不能亂了。單位幾個要害部門負責人可以用嶄新頂配的邁騰,但再舊的奧迪也是上一個級別的事兒,早用一天也是大忌。一切大小機關都是這樣,壺里有乾坤,話中連環套。
敬齋心里厭倦,淡淡的回答道:“老哥,你也別為難了,我還就原來那車吧——要不這么著,把你的邁騰給我,你坐奧迪!”
這番言語不重也不輕,后勤部主任訕訕告辭。
不到一個星期,后勤部主任親自將一把嶄新的邁騰鑰匙送到敬齋辦公室,打了半天趣,很謹慎地不客氣,眼明手快從敬齋身后書柜里掏出一條煙晃了晃:
“我得弄點辛苦費!”
敬齋熟悉這種表演,很配合的說:“哼,你老哥永遠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如果兩人年齡相當,這時候可以親熱的罵一句:“滾。”那才叫關系到位了。后勤部主任比自己大將近二十歲,敬齋只好補充一句:“大恩不言謝,友情后補!”其實用什么車真的無所謂,代步工具而已,這一番無謂的周折只是后勤部主任們在人際關系中不可或缺的緊要事情,比干好業務工作可是重要多了。
車繞著清邁古城行駛。本色的暗紅磚城墻上長了墨綠色的苔蘚,邊上護城河水波光粼粼,城墻拐彎處精巧的噴泉噴灑出時高時低的團團水霧,水柱倏忽而出,轉眼散開,在陽光下閃耀作成千上萬顆銀白的珍珠,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落入河面,敬齋看的出神,由衷地贊嘆不已。
“吱——”,一個急剎車,金美琴將車靠到馬路邊停下,搖下窗戶用泰語不知喊些什么。片刻,一個佝僂著背、干瘦干瘦的小老太太來到窗前,雙手合什,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金美琴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一百的泰銖,伸到老太太的手邊,卻不就給她,嘰里咕嚕說了半天才把錢遞給她。
關上車窗,她面有得色地說道:“我這樣給的多啦,泰國是個佛教國家,我也信佛的,行善積德對不啦?”
“坤金是個大善人,她在班塔外養著好幾個孤寡老人呢!”班塔外在清邁郊外,是金美琴家具廠所在的地方。
險峰坐在副駕駛位上,扭過頭正在對敬齋解說,車又停了下來。
一個年輕的泰國警察幾乎將頭伸進車里,不知和金美琴說些什么。只見美琴拿出坤包里的另一個錢包,里面裝滿了各種□□,她不緊不慢地一張張翻,又是掏又是抖,警察一臉無奈,揮揮手放行。
車上,金美琴和險峰心領神會的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