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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的畫像……”“……她曾是朵朵……”
腦中轟然一響后,周遭的一切都歸入了死寂,只有這兩句話在耳畔飄蕩,就像是招魂的鬼魅,似有似無,卻字字入心。
怎么會?
怎么能?
原來,我就是莫朵朵?我竟然嫉妒了自己這樣久,而小白他,又瞞了我這樣久!
心中的震驚、氣憤與無措混作了一團,我騰地起身向前奔去:我要離開這地方!我要離他們遠遠的!卻在逼近樓梯口時與一人撞了個滿懷!那人紋絲不動,我卻直直地向后倒去。就在此時,胸前衣料一緊,那人竟單手將我拽了回來。
“冒犯。”他的嗓音低沉而略帶沙啞。
我抬眼一瞧,不禁有些晃神。此人約莫五十,須發(fā)已是花白,額間兩縱深紋,是長年蹙眉的結(jié)果,嘴角的弧度透露出幾分堅毅又有幾分戲謔,看似沉穩(wěn)威嚴的外表下似乎藏了一場將會引起血雨腥風(fēng)的算計,而他于此胸有成竹——此人絕不簡單。
可我已經(jīng)無暇他顧,只想快些離開。然而,我眼中所噙的淚水偏巧在此時落了下來,原本的悲傷哀怨早已完全化成了窘迫尷尬,我干咳了一聲,道:“無妨、無妨。”說話間我便向左側(cè)行了一步,打算自他身旁繞過去。
“福兮禍所伏。”擦肩時,他突然開口道。
“甚么?”我停下腳步,側(cè)過頭來迷惑地看著他。
“禍兮福所倚。”他吐出下半句后,便轉(zhuǎn)身欲走。我正要攔住他細問,卻聽吱呀一聲門響,睚眥間的房門已被人推得半開。我此時絕不想與他們糾纏,哪還管得上這不知所云的男子,飛也似地奔下了了木梯。
不知跑了多久,我終是體力不支停了下來,扶墻站在小巷中一邊大口地喘息,一邊呆呆地看著螻蟻在磚縫上的蟻穴中出出進進,腦中一片空白。終于,氣息漸漸平復(fù),過了許久,我抬步慢慢向巷口走去,環(huán)顧周遭一番后才發(fā)覺,自己正身處于一條完全陌生的街上。好在顧家很有名望,隨便扯個人問問路便是,我心想。突然,肩頭被人拍了拍,我渾身一個激靈,即刻提防著回身,向后錯了幾步才看清,顧紫憐正挑眉看著我:“可是迷路了?”
“你怎么——”看到她身后的王顯后,我已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早些時候睡醒了去別院找你,卻看到你一身男裝自旁門跑了出去,我怕你人生地不熟的有甚么事情,便跟了出去。”顧紫憐解釋道。
“那他……?”我抬手指了指王顯。
“黃雀!”顧紫憐翻了翻眼睛,一臉無奈道。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卻又瞬時一滯,變成了苦笑:此時此刻,我竟然還能笑出來,也真是心大。
“有事回去再說罷。”王顯道。
我搖頭,輕聲道:“我不想回去。”
“要不……我陪你尋個茶肆坐坐?”顧紫憐問,王顯聽后微微蹙眉,似是想到了甚么,卻沒有說出口來,最后舒展了眉頭看向我,用眼神詢問我的意愿。
見我點頭后,王顯轉(zhuǎn)身便走,紫憐“哎”的一聲叫住了他:“你這是要去哪里?”
“去告訴孟天書與莫葉,芽芽姑娘沒事,好叫他們放心。”
“你的意思是……?”我瞪著眼看他,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去告訴他們我沒事,就是說他們覺得我有事,難道……
“方才你跑出來后不久,他們二人便神情凝重地跟了出來,怕是知道你在旁邊偷聽的事了。”王顯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偷聽……”我收回了目光,一邊嘟囔一邊心想:我果然是高估了自己,以為靠著那石頭便能“悄無聲息”地跟蹤小白他們了呢……
“若是一同去的,你又何必換了男裝跟上去?不是去聽壁腳還能是去——”一旁的顧紫憐插話道,卻被王顯的一聲咳給打斷了。顧紫憐會意后連忙道:“先不說這些了,日頭越來越毒,我們先去茶肆避避罷!”語畢又對王顯使了個“快去罷”的眼神。王顯點點頭,又向我抱了抱拳,便轉(zhuǎn)身大步而去。
這二人一唱一和的倒真是齊心協(xié)力,我看著站在我身側(cè)直勾勾地看著王顯離去的顧紫憐,一股暖意突然流入心頭,多虧此時有她陪伴在我身旁,我才不至于獨自面對這揪心的結(jié)果。
說是尋一間茶肆,顧紫憐心中怕是早有了主意,一路帶著我快步前行,繞街穿巷地走了好一會兒,才停在了一無名茶肆跟前。不過是一間極簡單,甚至可稱之為簡陋的房舍,門口擺出的六處茶攤卻已座無虛席,不僅如此,炎炎夏日里,竟還有站在一旁等座的客人。我向這幾個茶攤上瞥了瞥,無一例外,每人跟前都是一碗茶褐色的湯水。
見此情形,我開始有些好奇這間茶肆的主人是個甚么來路,這才注意到屋舍的兩扇房門一關(guān)一開,明擺著是“閑人勿入”的意思,顧紫憐卻拉著我徑直向內(nèi)走去。
這間房舍的布置很是奇怪:一入門的右手處,便是一架通頂?shù)牟┕偶埽瑢⑽葑痈舫闪藘砷g,架上放的不是甚么陶玉擺件,而是形態(tài)各異的樹根,最底層每格一個酒壇子,封口上皆落了厚厚的一層積灰。透過空隙得以看到博古架后是沿墻而立的一整排藥櫥,二者間置了一張木案,案下擺著幾摞書籍,甚至還有幾卷竹簡,桌角旁放著一件樣式拙樸的藥碾子,案上有藥篩、戥子稱、石臼和一疊桑皮紙,恍惚間,我以為自己進了藥房。再向左看,一應(yīng)陳設(shè)便簡單得多了,沿著橫墻是一排陶土灶,靠著正門這一側(cè)造得高些,上面架了一大一小兩口鐵鍋,其余的低矮小灶上分別以小火熬著砂鍋與藥罐共十余件。滿屋的藥香中還夾了濃濃的茶香,看來這是一戶烹煮藥茶的人家。
“九阿公,來一壺涼茶。”買進門的一刻,顧紫憐高聲道,腳步卻未停歇,沿著博古架直直地向前走。走到盡頭處竟看到一扇后門,方才我沒有注意到它,想來應(yīng)是被木架側(cè)板遮擋了視線,誰知,我沒有注意到的不只是這扇門,在我側(cè)首看向博古架后的木案時,眼角映入了一抹黑,我定睛一看,不禁“啊”的一聲驚呼,同時向后退了一步,一條碩大的黑犬正靜靜地打量著我,目光十分幽森駭人。
“別怕,這是九阿公的小弟,”顧紫憐笑道。我正想著這個九阿公真是有趣,竟把自己養(yǎng)的黑犬視作小弟,便聽顧紫憐轉(zhuǎn)頭看著黑犬,對它道:“小弟,你怎么不在后院陪著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