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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叫你別熬夜了啊……”
青筠說完這句,就聽白浚渟低哼了一聲,將臉往手肘里埋了埋。青筠抿了笑,再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他。說來也奇怪,這么多年來,她與他并無太多交往,然每每相逢之時,他似乎總是在睡覺啊。
還記得,老夫人去世后,這一房的婢仆大都調往別處,唯她一人留下守孝。經堂僻靜,平日也少有人來。青筠樂得清靜,每日做完雜務,便讀上幾本書,甚是自在。然而,她的自在日子沒過多久,便被人生生打攪。
白浚渟來抄經時,她著實有些吃驚。要說來上香拜謁,倒也尋常,來抄經就……
老夫人還在時,的確常叫小輩來抄經。但抄經也只是抄經,老夫人從未說教講解,也甚少翻閱查檢,抄完的經文也是隨意棄置。年長日久,青筠漸漸體會出老夫人的意思來:抄經不過幌子,聚集小輩,一為融洽感情、二為閱人識才,又或許還有圖個熱鬧的意思在里頭。若說以“抄經”來緬懷老夫人,未免有些無謂。不過她到底是個丫鬟,別說白浚渟是來抄經,哪怕是來出家,都輪不到她管。只不過以往抄經都在經堂,如今白浚渟卻選了書房,青筠少不得回避,更別說入內拿書看書了。好在他來得不勤,又說不用伺候茶水筆墨,倒也不算麻煩。
一切依舊安穩尋常,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賬房又忘了她的月錢,她慢慢悠悠地逛去領,又跟丫鬟仆婦們聊了會兒天,差不多午時才回了經堂。午膳早有人送來,她想著挑本有趣的書,邊看邊吃,不想一推開書房的門,就見地上躺著一個人。她嚇了一跳,待穩下心神仔細再看,這地上的人,不是白浚渟又能是誰?而且,他似乎……是在睡覺?
白浚渟自然察覺有人,他睜開眼睛,見是青筠,只輕輕一笑,也無言語,翻了個身,繼續睡。
青筠好一會兒才把思緒理清。她看了看他隨意的睡姿,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案臺——素凈的白紙上全無墨色……
所以他根本不是來抄經,而是來偷懶的?!
這般頓悟,引出沒來由的震愕,讓青筠怔怔出神。
這時,白浚渟開了口,語調慵懶低緩:“全當我不在就是。要看書還是要寫字,隨你高興。”
青筠聞言,默默退到了外頭,牢牢關上了房門。
自那之后,青筠留了個心。他的確不是來抄經的,但也不全為偷懶。十趟里頭雖有七趟是睡覺,還有三趟卻是連人影都見不著,大約是去做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不過到底也不關她什么事兒……
久而久之,漸也習慣。或有幾個黃昏,他一夢醒來,便赤著雙足,睡眼惺忪地走出來,隨她在廊上坐下,倚著廊柱倦倦地打哈欠。兩人之間,恰好遞杯茶的距離。她并不向他搭話,他也不多言語。就是這般,同看春雨瀝瀝、冬雪綿綿,共聽夏蟲唧唧、秋葉簌簌。日復一日間,所謂交往關聯,也只四字:不過如此。
不過如此……
青筠想著這個詞,又想想如今彼此的關系,不免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還夾雜了些沒來由的惆悵。這些情緒何其無用?她笑嘆一聲,闔起雙目,試著將所有心念屏出腦海……
……
白浚渟醒來的時候,已是午夜。房中燭火未熄,晃得他眼前一片朦朧。他閉目,略醒了醒神,只覺喉嚨刺痛、頭腦發脹,身上更有虛汗涔涔,滲透衣衫,更添幾分難過。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又覺肌膚火燙,心里已明白了幾分。
他長出了一口氣,而后睜眼起身。甫一抬眸,青筠的睡容便映入了眼簾。他微微一怔,隨即便笑。她身上的被子早不知哪里去了,大約是冷了,整個人都蜷作了一團。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被子,不禁無奈。他輕悄起身,替她將被子蓋上。她向來睡得淺,他的動作分外小心,生恐吵醒了她。蓋完被子,她尚有一截手腕露在外頭,他也不好輕易動她,便只得由它。她的手腕纖細,隱約可見嶙峋的腕骨,似乎比前些日子又消瘦了一些。她的掌心里,落著幾道淡淡的疤痕,想必是摩月教所傷……他微微蹙了蹙眉頭,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將床帳放下,而后吹熄燭火,出了門去。
待到門外,他方才咳出了聲來。這一咳,震得胸腔發痛,他深深呼吸了幾次,方將那痛楚略微壓下。便在這時,一個輕軟低微的聲音響起,對他道:“既然睡下了,何必又起來?”
白浚渟抬眸望向了聲音來處,但見一片夜色朦朧,別無旁人,唯有月光滿鋪的階上,映著一道淡淡的灰影。他自然知道是隱葉,卻沒接她的話,只問道:“都辦好了?”
隱葉輕輕笑起來,道:“難得你吩咐,豈有辦不好的?”
“好。”白浚渟答應了一聲,“不早了,去休息吧。”
隱葉嘆道:“瞧瞧,倒把我要勸你的話給說了。也罷,我是分量不夠,只有等楊老來了。”
“楊老?”白浚渟聽得這個稱呼,神色微微一動。
隱葉笑道:“這么大的事兒,豈能不驚動他老人家?潘姐姐的消息一出,他便在趕來的路上了,想這幾日就該到了。”
白浚渟默默聽完,欲言又止,終究只嘆了一聲:“也罷。”他不再言語,舉步往自己房間去。他一動,階上的灰影也隨他而動。他察覺,開口問道:“還有事?”
隱葉開口,聲音依舊輕弱:“我有一事不明。”
“問。”
“關宅里的那些書,如何是好?”
白浚渟聽她問的是這個,步子一頓:“關宅的書,與我何干?”
隱葉聞言,略微思忖,了然笑道:“是了,想是你那新娘子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那些書是……”
白浚渟將她打斷,道:“我景云門的藏書早已付之一炬……”他的語調漠然,帶著幾分滿不在乎,“其中縱有勘天訣,必也化作了灰燼。至于你說的那些書,與景云門毫無關系,休再多提。”
隱葉有些不解,片刻后方才恍然大悟,笑道:“明白了。”言罷,她的影子倏忽一動,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