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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英堂中的藍花楹開得很好,月光自花瓣中瀉下來,比那癡情司中的本樹還多了幾分韻致。
我與他在樹下石椅上坐了下來,我盯著那藍花楹,數了一圈,不多不少,還有九十九朵。
卻不知怎的,心理有些堵得慌。
“怎么?”他瞧得我臉色不太好,出聲問道。
我越想越覺得生氣,嗓音不禁沾了怒氣,“那兩百兩銀子你倒是花得大方!”
我雙手比劃著,“那能給姑母添多少養生丸,”怒氣再上一重,”能給親親買多少糖人兒,”最后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能給你置多少衣物,能給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發多久銀錢!”
他換了個一手托腮的模樣看著我,我竟瞧幾分俊上的影子來,“還有呢?”
我一愣,怒氣偃了大半,“什么?”
他朝我一伸手,我以為他想摸我的臉。
然,一朵藍花悠悠落在他掌心上,目光從掌心移到我臉上,“還能換一頓生氣。”
我眨巴眨巴眼,吸了一口氣,仰頭看向頭頂遮蓋花樹,“這藍花楹,只有九十九朵了啊!”
這花很好。這風很好。這月很好。
我覺得眼下,這什么都很好。
卿商卻沒有我這番閑情逸致,道:“你那日那些話...什么不足百日?”
那時被他氣得不清,故而便說漏了嘴,如今被他盯得全身發毛,咳嗽兩聲道:“你也曉得,我這個人一旦生起氣來,便是胡言亂語,不能信的。”
他卻顯然不信,轉著手里的酒盞:“實話?”
我滿飲了一杯酒:“明月作證,自然實話。”
他還想說什么,我搶著道:“不任性胡鬧、事不過三,卿家家規第五十八條,記得。”
他微微一愣,搖頭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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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來,卿商對我的態度大有變化。
我晚間給他熬的羹粥,都一一喝了。
但凡出幾天遠門,也必定前叮后囑、書信問候。
那人間形容夫妻間的詞語,琴瑟和鳴、相敬如賓、鶼鰈情深,便大約如此了。
府上的人雖有人也有不甘,但私底下大都把我看成了卿府的女主人。凡是重要的人事,問過管家之后,便也會再來知會我一聲。
這樣的日子過得飛快,距離一年之期越近,我卻越發的心神不寧。
這一日親親蹦蹦跳跳進府,手里樂呵呵地捧了個東西,奔到我跟前來,說這是個長得好看的叔叔送給他的。
我瞧見那東西時,神色大變。親親嚇了一跳,結結巴巴說那個穿黑衣服的叔叔還在府外...
待找見黑無常時,他正在一處十分簡陋的茶棚里喝茶。
他素來瞧不上這些苦茶水,但那小二已給他添到了第三壺。我將取命燈往他桌上一放,“何意?”
黑白無常負責引亡人之魂渡往忘川奈何橋,因東岳大帝擔心會有差錯,便令他二人事先在未亡人身上渡上取命燈。這燈并不會取人性命,只是個標記。但被標記的人,卻當真快是個死人。
如今,親親怎會有此燈?
黑無常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昨日偶遇天界掌管命數的文昌君,不慎碰掉了他手里的八尺神照鏡。這鏡子看凡人命數,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沒等我開口,他接著道:“卻在這鏡子里,瞧見了你那寶貝兒子。”說著,他放下茶杯,眉間微蹙:“我又去酆都星馳閣翻了翻書,卻找不見他的來處歸處。”
“什么意思?”
他幽幽看了我一眼:“你當真不懂?再有,他本該在世間自生自滅,卻恰巧被卿商和你所救,改了命格。命格不可隨意改動,否則會出亂子。”
人之一生,來處與歸處皆有定數。甫一出生,便在幽冥酆都星馳閣有記載。但凡為人,便萬萬沒有遺漏的可能。
我越聽心越沉,“所以?”
他一抬頭見我模樣,愣了一愣,“似乎有股奇異力量在強力支撐他活下來,幽冥無記載也查不出,但他的的確確命數已盡。而且,似乎...生來不久,便少了樣很是重要的東西。”
邊上有個孩子跑得飛快,眼見著要摔倒,我一恍惚看成了親親,閃了過去接住他,撞得我腦袋生疼。
我冷靜下來,“你今日既然來找我,自然不僅僅為了告訴我這些。而是...還有辦法?”
以我對他的了解,倘若事情毫無轉機,他絕不會提前透露半分。
黑無常笑了笑,“有是有,可你要做個選擇。”他拿出扇子敲著桌子,又摸出了一面十分精致的鏡子,“你不必急著回答,待看完鏡中景像,再做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