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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公子正滿心歡喜,結果得知姑娘將另嫁他人的消息,如遭霹靂,沒過兩日,又在城主府門客海選面試中發揮不佳落榜,雙重打擊一病不起,養了幾日,趁了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拖著病體走到城北西風亭本想散散心,結果觸景生情想到愛情已死前途已失,昔日好友如今盡是奚落面孔,頓時心如死灰,打算要么懸亭自盡要么投河自盡。
正待他仰著脖子往亭梁上掛腰帶,一陣微風拂過,攜來熟悉的發香,他驀然回首,就見那心心念念的姑娘在亭前,眼眸含情脈脈不語,恰似所有苦情戲中歷經磨難重逢的戀人,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姑娘此刻才解釋,原來她假意就范,為的就是松懈她爹,好找個機會逃出來與他相見,從此相依共度再不離分。
兩個人在城北山上整理了個小茅屋簡單住下,溫生除了偶爾偷摸上蕪水城中集市采辦點必需品,基本不下山,就在茅屋口種點小菜澆點小花,閑來無事畫幅扇面題首小詩,與姑娘琴棋共酬紅袖添香,朝霞暮輝和和美美。如此夢幻般甜蜜的日子一度月余,生活才顯現出它殘酷的嘴臉。
那一日,溫生上城內置辦紙墨,回山途中被一個男人攔住。那人曾是他的同鄉好友,月前見他失蹤久尋不得,偶然在集市遇見,就一路尾隨他出城上山。兩人寒暄半晌,溫生告訴對方自己與姑娘安頓在山上,無須擔憂。那人聽完大驚,說他親眼見上官家的女兒前些時日嫁給了張家,八抬大轎風光大辦滿城皆知。
溫生駭然,趕緊奔回茅屋,四處尋找,卻已不見姑娘蹤影。友人諷笑,說他定是受了太大打擊以致神志不清胡言亂語,溫生不敢相信,自己這些時日與姑娘相處歷歷在目,教她寫字與她作畫都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怎會有假?思及此,慌忙翻出她的扇面題字求證,結果發現扇上所題,一筆一彎,皆只有他自己的繞水環。
這時門外響起一個盈盈軟軟的聲音,溫生抬頭,手中折扇嗒地滑落在地——逆光處,正站著他那姑娘。同早上他出門時一樣的衣裙,臉上掛著連日來不變的笑容。
故事講到這里,我正入迷,卻見臺上說書人搖搖頭,神色落寞嘆氣道:“要說這世間□□,直是相逢即劫,相見即孽……”抬手端起一杯茶,感慨而又從容地,浮了浮,抿上一口潤嗓。
趁著這個空檔,我剛想找尚婉聊聊感想,一側頭卻見她不知上哪里去了,而周圍不知什么時候,已然聚了一堆自帶小板凳聽故事的圍觀群眾。果然,我就猜到不是蕪水民風問題,世上哪有人不喜歡聽故事的,一定是這個掌柜自己想辦食肆,隨便找的借口。
說書人喝完茶,再回到故事上來,之前種種邏輯的不和諧都在此時顯出端倪。
比如,都說情深不渝,那姑娘怎么會一面愛上溫生,一面又因張大官長得俊就變了心?比如,明明姑娘都已經逃了出來,何必非要在山上安家,與溫生相攜私奔到天涯不是從此長樂無憂?比如,扇面上的字,明明是姑娘親手所寫溫生親眼所見,怎么會變成他的筆跡?若說一切皆是幻覺,那她,又怎么會再次出現?
一切因果,皆要回到從前。原來此姑娘非彼姑娘,她不是上官家的女兒,卻是多年前投身西風流中的一縷亡魂,日復一日在流水來去光陰交替中自河底仰望,黯然承塵。猶如沉積的淤泥,猶如只能在陰暗處偷生的蠕蟲,只該有漫長無盡卻無法擺脫的悲哀煎熬。直到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她如往常自西風亭下順流飄過,一眼看到那個被眾人簇擁扶袖寫字的人——溫生。
那時他是多么地意氣風發,仿佛錦繡花簇傲立枝頭,仿佛耀眼的陽光直投她的心扉。世上有種渴望,是不顧一切明知致命卻也要奮不顧身迎上去,猶如飛蛾撲火,只求一年、一月、一日,哪怕一霎,能和他待在一起。
酒肆閣樓中,友人告訴溫生,和他在一起月余的并不是那個他以為的姑娘,演這出移宮換羽的,是西風流中一只尸骨霉爛的水鬼。
溫生瞳孔驟縮,握瓷杯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友人掏出一張符紙遞給他,低聲道,此有從城西云方道長處求來的捉鬼符,他只要將此符貼在那水鬼身上,剩下的道長自會出手收拾。接過符紙,溫生猶豫片刻,掙扎之下終是不肯答應,囁嚅說道,雖然人鬼殊途,但姑娘畢竟沒有傷害過他,還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陪他度日,雖不至生情,終歸不能害她性命。
友人嗤笑,說虧他心善,卻不知這一切是個陰謀。徐徐道來,多年前上官府中有個小妾,因撞破秘密受人陷害投河自盡,游魂徘徊河中,只是要等個機會報復上官,而溫生,不過就是她等到的那個倒霉鬼。溫生不信,友人又循循善誘道他前途無量,上官好好地為何要阻礙他和女兒的親事?那上官家的小姐與他情濃,為何瞬間移情?這一切,分明是那水鬼從中作梗。
溫生想通,覺得很有道理。回山路上,想到他日日相好準備共度一生的姑娘,原來是個水鬼,壞他前程毀他姻緣誤了他一生,而他以為的美滿幸福,竟只是被人利用的陰謀,越想越覺得心涼。
推開門,姑娘迎上來問為何晚歸,溫生沉著臉不答話。姑娘并不介意,柔聲要他先歇腳,自己轉身去將湯菜熱熱,就在那一個轉身,溫生顫著手,趁她毫無防備,將符紙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