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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中畫面再轉,已是十月,天未下雪,卻早已葉落草枯。
日子過隙散如流沙,其間商沂和游月只圓過一次房,但就是那一次,讓游月有了身孕,到如今已有七月。
漆黑的天,冷風滿院。游月提著燈,繞著回廊兜兜轉轉來到祭堂,堂前僅有微弱燈光,她推開門,吱呀一聲,商沂抱著酒壇抬起頭來,眼神迷離。
“風涼,早些回房吧。”游月只停在門沿,正是風口,冰冷的風吹得燈籠劇烈搖晃,里面燭火也搖晃得厲害。
商沂看她良久,神色復雜如看一座遠山一潭死水,卻沒有答她的話,只提酒壇仰頭飲了一大口,兀自說起來:“我第一次見到她,才十歲。從小仆人告訴我,我是槿木仙子的兒子……”
“她和桀城的商黎相戀觸怒仙界,被吊在三生柱上受消魂鞭七七四十九日,我不知道消魂鞭有多厲害,小時候只是削梨被刀劃了口就嚎哭不止,受鞭四十九天啊,她是怎樣熬過來的呢?可她都仍活著,那時她拼命地強撐一口氣,忍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沒有放棄,只是因為懷了我……”
“外公說她硬將我生下來,看到我的那一刻,笑得特別溫柔。你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笑起來有多好看,人們說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仙,她的笑容像陽光般和煦,像溪水般清澈。那時我總期待哪一天夢見她,可我不曾有過夢,她又怎么能入我的夢呢?”
“十歲那年我為了躲過夫子的懲罰,逃進祭堂,才終于見到她的畫像。就在掛在我父親的排位旁,仍是笑著,溫柔的唇溫柔的眼,那么美好,我才知道她是叫路遙。深情縱賦,奈何山水路遙。你瞧,多好的名字。”
商沂深看游月一眼,眼中的痛苦還沒消散:“游月,那時候我想,我父親配不上路遙,帶給她煎熬與苦痛,她受苦時卻無法陪在她身邊。她真是傻,怎么會愛上他?”
游月緊抿著唇,借著微弱燭光看到路遙的畫像,花嬌水柔的面龐,卻有著清澈和煦的笑容。她的聲音和著冷風響起:“哦?你父親配不上她,那你呢商沂,你配得上她嗎?”
商沂抬起頭,似乎難以置信她說出這樣的話,提著酒壇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我只是想救她!她因我而死,她不該死,我理應救她!”
“是嗎?”游月輕輕地微笑,“她為你而死?”
商沂氣結,同她擦身而過離開,只留下一句話:“游月,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求你原諒,今生欠你的,來世我當牛做馬來報。”
商沂的聲音很快消失在冷風里,游月仍舊緊抿著唇站得筆直,直到他的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回廊院外安靜無聲,她忽然捂著肚子靠著門滑下去。
明明已經是十月,天邊卻扯出一道明晃晃的閃電,照出她臉色慘白,額角有大顆大顆冷汗。她痛苦地靠著房門坐在冰涼的地上,手中燈歪倒熄滅,只剩下斷續殘煙。
“商沂。”她聲音微弱地喚他名字。可我知道商沂已經走遠,聽不到了。
黑暗瞬間涌過來,吞沒了全部視線。
天空飄起鵝毛般大片的雪,東院里仆人忙里忙外,卻都沉默著,沒人說話,仿佛世界都壓抑在黑夜的雪里,壓得人喘不過氣。商沂守在游月的床頭,緊握著她手,一雙帶著酒氣的眼睛熬得通紅。過了好久,一直到天隱約見亮的時候,從里屋傳出一聲嬰孩啼哭,仿似松了一口氣,才有人漸漸露出笑臉來。
窗外仍是暗沉著,天陰在光影外,霧雪不明。游月臉色蒼白滿是汗水,早已經昏睡過去。床帳外商沂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神色柔和,那是個女孩,還未睜眼,皺巴巴地,極小的一個,看不出一點流著神族血液的樣子。
他側頭看一眼游月,輕輕熄了床頭燈盞。
神族體質與世人不同,游月這一次早產足足昏睡五月,待她醒來都已經春暖花開了。商沂抱著孩子坐在她窗前,小姑娘已經稍稍長開,臉蛋紅潤,一雙眼睛同游月的一樣漆黑漂亮。窗外一枝垂絲海棠壓過來,緋紅的花簇煞是好看。
游月迷茫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商沂側過頭來,陽光襯得他微笑都格外溫柔:“你醒了?”
一般來說,長時間昏迷的人意識清醒的第一時間應該是問“我睡了多久”或者“現在是什么時候”這種話題,套路更傳統一些的還會用一個字來概括所有復雜心情——“水”。可游月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拿到胎珠了吧?”
這得有多么不會說話啊!
可商沂似乎毫不在意,微笑著抱孩子過來,湊到她眼前溫柔說:“你看看,她長得多像你,我給她取了名字,叫商念。你一直沉睡,沒來得及跟你商量,你說就叫商念,好不好?”
小姑娘忽然笑開,伸出玉白的小手,指頭擦過游月的眼睛,游月的心輕輕顫了一下。她接過孩子,像是看到一件新奇事物,小心翼翼地戳戳她的臉蛋,又撫過她的眼睛,緩緩露出笑容來,那笑里有掩不住的喜悅。大抵為人母親,目光里都會帶著這樣柔軟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