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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長無盡頭,漫漫孤寂里似浸了刻骨寒意,仿佛過去很久,又如同只是一瞬,有滴水的清泠傳來,黑暗中陡然劃開一隙光亮,爾后天光乍現,暗與冰寒都如凍雪遇暖般融化消散。
映入眼簾的是城主府依山的后花園,山水清明,草木怡然,春暖花開。
我看見游月坐在茸綠的草色間,安靜翻看一卷竹簡,不時抬頭,遠看一眼溪邊玩鬧的一人一馬。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故撒著歡滾進溪里,頸上雪白細鬃濕透,卻揚著蹄子很歡快的樣子,它身前的小女孩著柳黃襦裙,背手咯咯笑著,我好奇那是哪來的小姑娘,她一回頭,我才看清。
是雪竚。
這一回,我是站在畫外人的角度,畫中種種,都與我無關。
我是梳禾,不再是那個雪竚了。
我不是他人記憶里的那個,她的一顰一笑喜怒哀樂都同我隔了天遠,那些微笑或是悲傷的小情緒都如隔世,我看的她,也不過是游月記憶里的她。忽然有些感懷,可她已成過去,我不是她,我早該清楚認識到。
畫面一幀幀轉過,商沂一直到暮春時節才出現,此間游月一卷卷簡書翻看,打發過無趣的時光。扶惜只是偶爾帶著小翮和雪竚來看她,她又不愿與人說話,難以想象,這些日子她那樣自由的人竟捱過來。我想她看了那么多文字,應該已經博學,對人世的了解遠遠多過初涉,大概縛在方寸無法做更多事的人都會這樣博學,而她博學之后有沒有后悔曾經的決心,我不知道。
暮春的葉綠花紛落,蟲鳥清脆,商沂踏花而來,石青深衣,裾前一叢蒼竹,依舊是春風朗人的模樣。東院水色花下,游月放下竹簡,看向他時是如素笑容,她這樣沖他笑著,如今再看,我才感受到那笑意里深重的感情,她這樣愛他,五百年也不曾遺忘。真是讓人喟嘆。
成親后商沂一直忙于征戰,犿城,墕城,壽陂都已先后攻克,他與游月聚少離多,上一次見面已是三月前,我以為久別,商沂應該會很想念她,畢竟從前他也曾輾轉尋她,思慕她渴求她,哪怕他后來錯做了一些事錯說了一些話,我也堅信他是愛她的,既然愛著,別后必會思念。
可是并沒有。商沂只是來告訴她,他這次遠征遇上一個女子,他要納妾。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這一路看來故事起伏與開頭著實偏頗。我本以為他們之間的愛情只在游月,商沂一直是以逑而甚遠的姿態等待著她,一旦游月回應這份心情,他們便能好好在一起,白頭到老舉案齊眉,如同那些流傳的令人艷羨的佳話。
可是等到她終于愛上他,他卻這樣傷她。
毫無緣由。
或許也不是毫無緣由,他果真愛著路遙嗎?我不知道。
游月撫過簡上墨跡,依舊是平淡的調子:“她很美嗎?”
“也不算,遂安人氏,性子溫婉,宜家宜室。”不甚在意的輕松語氣。
“哦?”她抬起頭來,輕輕地笑,“我聽說人世里若夫君要再娶,定是因他新遇了美人。我以為你也是如此。”
商沂不答話,伸手想拿起她看的書簡,想若無其事換個話題:“近來看的什么?”
拿書的手卻被按下。游月從來沒有這么執著過,她硬纏著那個話頭:“若不是這個緣由,那么,是因為我嗎?”她抬頭做出天真模樣,眨巴眼望他。
“游月你別這樣。”商沂收手。
“小翮很喜歡雪竚乖巧的樣子,我以為你也如此。”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神色黯然,“上次見面我說我同你成了親,應當為商家開枝散葉延續香火,今日你卻帶回來延續香火的人。這般看來,雪竚不該教我說那些話的。”
商沂不說話,游月輕嘆:“可是商沂,你要的東西,明明只有我們在一起才能得到。”
商沂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游月卻又提到另一件事:“對了,我縫了一件冬衣。之前雪竚說,人世里相戀的兩個是要互送禮物的,我也不知道該送你什么,那時天寒,就想不如給你添件緞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