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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一瞬又如已過百年,眼前風云消散,濃霧盡頭,一個煙青背影立在燦爛的花樹下,絲云游霧般的藍紫色花整朵整朵飛落,滑過他潑墨的長發,他回過身來,笑如明月朗潔:“雪竚,是我啊。”
霧卻又急速漫過來,掩過了蒼云深山。天光漸淡,沿著荒草叢生的山路奔馳,直到畫面飛轉,淺淡的光亮穿過層云深海,落在霧氣深重的山林,有如毯的白雪積在腐葉枯枝之上,空氣里彌漫著涼意,寒冬深山的涼意。
凍流的山溪旁有一青衣男子,身形隱在蔓葉后。我拂開擋在身前的落蕓伊藤蔓,向前探出身子看得分明一些。
他正從溪水的冰下鑿出一張紅葉,聽見聲響,回頭望過來。是逍遙洛的模樣,桃花眼一挑,他揚聲問我道:“哪來的小姑娘,生得還挺可愛,你叫什么名字?”
逍遙洛?他怎么在這里?
他又為什么問我的名字?
可我?我是誰?我叫什么名字呢?
山間霧氣忽然濃重,黑暗氣勢洶涌地漫過來,像把我推進一個深淵,我急速往下掉落,什么都記不起來,那個問題卻一直追著在腦海里不斷回響。
他問我,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雪竚。”我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對了,我叫雪竚。
有人俯過來在我耳旁說:“梳禾,你是叫梳禾。”
“不,我叫雪竚……”
“是梳禾,梳禾……”
“不,不對!不對……”
我猛然睜開眼,屋里的光亮一下子刺過來,床帳層層,我躺在床上大口呼吸。只有江流來伏在我身旁,此時他素來柔和的眉緊蹙,急切地握著我手:“梳禾,梳禾,你怎么了,你醒了嗎?”
我腦子混沌,心如亂麻又跳動如擂鼓,不知如何答話。
“怎么樣?有哪里不舒服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里有一個衣藍錦的孩子。夢里有一株無葉的花樹。”喃喃仿佛自語,“你記得嗎?上次,上次我與你說起夢時,那個夢里也有那樹花,煙霧一般的藍紫色。”
他見我如同魔怔了般,目光柔和下來,安慰道:“是夢罷了。”
“不,不是的!所有都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我眼前……你說,你說那是不是我的記憶?我在開始想起我丟失的,丟失的那些片段?怎么這樣突然,會不會有什么就要發生了?有什么……”
他看我這樣失常,掙扎片刻,輕輕將我拉入他的懷抱,哄小孩子般:“不會的,是夢罷了,怎么會有事呢,是夢罷了……”
他的懷里有一種好聞的檀香,柔和又縈繞不散,幽幽地轉在我鼻尖,讓人心安。
床帳如層層疊疊的花瓣,帳下光線柔和,我臥在他懷里,漸漸靜下來:“我睡了很久嗎?”
“不算久。三日罷了。”
“這三日一場大夢,夢里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我有好多好多問題。你看見逍遙洛了嗎?”我握著他的衣襟,“我有好多問題要問他,你看到他了嗎?”
“我沒有看到他。”他輕聲安撫道,“你先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他會來的,有什么待他來了再問。”
江流來的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我乖乖聽話躺回床上。過了一會兒,我忽然又想起:“流來,婉女到哪里去了?”
從我睜眼到現在,都沒有在房里見到她。
平日她都會守著我的,更何況是這種時候。發生什么事了嗎?
“該是在屋外,你要見她嗎?我去尋她來。”
他替我掖好被角,出房去了,腳步聲漸行漸遠。
房里安靜下來,桌上香爐騰起裊裊的檀煙,是江流來身上沉靜的味道。那個長夢里的場景又一幕幕涌過來,垓陽戰場上黃沙莽莽,一襲薄裙的游月執傘站在雨中,縈神茶幽綠如同深潭,有清冷疏淡的聲音輕嘆夜色真美,月光寧靜安詳,封留了一段時光。
我反復咀嚼小翮這個名字,希望在記憶中尋點影子,終是無果。
窗外一陣窸窣聲將我從沉思中拉回來,我凝神細聽,才分辨出是商越的聲音:“既然蘇姑娘已經醒來,為什么不能讓我見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