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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啊。”張媽急的快要哭了,“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要這個樣子啊?有什么你說出來,一家人好歹在一起啊,若是有人拿著槍上門來欺負你,咱們幾十個人也是可以替少爺小姐擋一擋的啊……”
盛凌宣突然一拳擂到了穿衣鏡玻璃上,“在這個家里我說話都沒人聽了是吧?”
張媽怔住了。
玻璃碎片劃傷了盛凌宣的手,血順著手指縫一滴一滴落到地板上。
這一拳下去,張媽懂了,淚水也無聲地從她那衰老的臉上滑落,她知道,不是天大的事,盛凌宣不會這個樣子,她心里有某種窒息一樣的恐慌,但她無能為力,她隱隱約約知道現在的少爺不是她們表面上看到的那個樣子,此時此刻,她似乎確定了什么。
張媽終于還是抹了眼淚,開口道,“那少爺去和他們告個別吧。”
“不必了。”盛凌宣斷然拒絕。
一個家族的轟然倒塌,他比任何人都難過,因為他自認為是出于自己的緣故,盛家才有了今天,他本該撐起這個家,護住這個家里所有人的,可是他做不到了。
張媽不再爭取什么了,她退出去,拉上門。
“張媽。”盛凌宣在門關上后說話了,張媽停住,但沒有再推開門,而是靜靜地聽著,她把耳朵湊在了門上邊,生怕盛凌宣的聲音被風蓋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他說,“告訴他們,如果盛家度過了這一劫,歡迎他們隨時回來。”
張媽轉身,雨淅淅瀝瀝的,夾雜著風聲。
“才四點多,怎么天就黑了呢?”張媽嘟囔了一句,面如死水地轉身下樓了。
“你給我安排的鄉下是哪里?”盛凌曼問。
“你不用操心,自會有人帶著你和張媽。”盛凌宣回到了沙發上,用紙巾包住受傷的手,臉上有了吃痛的表情。
“你就不能把我當一個成年人看待嗎?”盛凌曼平靜了下來。
“在我心里,你永遠是小女孩。”
“好,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如果你誠實回答我了,我就走。”
“好。”
“你究竟是什么人?”盛凌曼一字一句。
“救國的人。”盛凌宣沒有避諱。
“你說的鄉下,是重慶還是延安?”
“凌曼,夠了,你不需要知道得那么多,你只需要平安地活下去,你以后的人生,我都替你安排好了,無論是重慶還是延安,你必須用最大的熱情來對待生活,你必須有這樣的信心,無論在哪里,甚至無論嫁給誰,無論我還活不活在這個世界上,你的人生,都不能因此而毀,這就是我,你的長兄,對你的全部要求和……命令。”
“如果沒有你……”盛凌曼小聲地說。
“陽光、大雪、彩虹、狂風暴雨……如果沒有我,生命還有其他的意義值得你去經歷。”盛凌宣粗暴地打斷,他的脾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暴躁過。
“好,我好好活著,如果我好好活著,我能替你做什么嗎?”盛凌曼妥協了,她聽出來了,她知道盛凌宣一定在謀劃一個什么計劃,一個風險極大,甚至可能有去無回的計劃,她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改變他的決定,于是她絕望地想知道哥哥的心里是否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自己可以去幫他完成的,假如,假如……他真的一去不回。
“佛經是很好的,你的性格太毛躁,可以多念念經。”盛凌宣輕聲道。
“不念了,沒什么用。”盛凌曼自嘲一般輕蔑地笑了,“哥哥,我不知道怎么辦啊,我不想讓克初哥哥變壞,我不想讓你們出事,我念經了啊,我求佛祖,我說能不能讓我們回到以前的樣子啊?可是有什么用啊,沒用的,我不信了,除了你,我誰也不信了,沒有人是真的對我好,也沒有人能救我,除了你……”
盛凌宣猛然一下想到了菀清,不,應該是孫舞陽,在大年初一的城隍廟,就連最絕望的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拜神上的時候,孫舞陽卻因為自己要她上香瞬間時空了,她憤怒地質問自己,也是在質問眾神,“當我們在黑暗深淵中掙扎的時候,眾神在哪里?神跡在哪里?為什么她們這樣拿自己獻祭也得不到一絲一毫的憐憫?如果神真的存在,那就讓奇跡顯現,不要再讓她們失去男人,失去父親,不要讓這個世界上的女人和孩子們如此絕望,無路可走。”
盛凌宣沒有辦法回答孫舞陽,亦沒有辦法回答盛凌曼,但此時此刻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終于凌曼也變成了孫舞陽那樣被生活折磨得連一絲幻想都不存在的那種最絕望的女孩。
“幸福是什么,不幸又是什么,你念了那么多書,還不是一樣沒答案?”盛凌曼說完,站了起來,“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如你所愿。”
“丫頭。”盛凌宣拉住了她,像小時候一樣,“來,抱一下,就說再見。”
“哥。”盛凌曼板著臉,“我們不說再見,告別,留在下一次。”
盛凌曼掙脫開盛凌宣的手,轉身沖了出去,她怕自己后悔,她怕自己忍不住鉆到他懷里去,但她不,不愿告別。
菀清整日躺在床上也不是一回事,終于獲準可以起來走動了,但卻是像狗一樣,手上腳上都被栓了繩子,被兩個男人牽著,她不想讓自己顯得那么狼狽,就坐在窗戶前的椅子上出神,那兩個保鏢牽著繩子的另一頭站在門口,寸步不離地監視著。
李嫂盛來了粥,端到顧菀清面前,顧菀清漠然地搖了搖頭。
李嫂端了椅子過來,坐在顧菀清面前,舀了一小勺粥,喂到她嘴邊,她厭惡地別開了頭。
“小姐,你多少吃些東西,你看看你現在瘦的,都沒個人樣了。”李嫂耐心地勸慰道。
顧菀清沒聽見一樣,呆呆地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目光呆滯無神。
“小姐看樣子是個讀書人。”李嫂輕言細語地,“我小時候,阿爹啊是私塾的老師,也是教我讀了幾天書的,你知不知道咱們上海還有個名字叫什么?”
“你干什么?”門口那兩個壯漢高聲呵斥,“先生說了,不許多說話。”
“那她不吃東西餓死了怎么辦呀?”李嫂雖然害怕,但也頂撞了回去,“那你們來讓她吃東西的呀。”
那倆壯漢面面相覷,不再說話。
“小姐啊,別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可是人生有許多坎兒,看似過不去,但最終都會過去的啊。對了,我剛才說什么來著,說上海,對,上海叫云間,好聽吧?”李嫂溫柔地絮絮叨叨,“還有一首詩呢,幾十年過去了,我一直記得特別清楚,叫《別云間》。”
顧菀清突然意識到什么,緩緩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樸素的婦人,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到什么線索,但她卻不在意似的,笑笑繼續說道,“無限河山淚,誰言天地寬,已知泉路近,欲別故鄉難。”
顧菀清怔了一怔,終于伸出了雙手,“我自己吃。”然后張了張唇,用不發出聲音的唇語問道,“你—是—誰?”
李嫂作勢握住了顧菀清的手,輕聲道,“姑娘……”
突然一個人影閃了過來,站在了她們面前,擋住了窗外滲透進來的那一點微弱光線,竟是沉著一張臉的章克初。
李嫂打了個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