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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子開著車,小吳坐在副駕駛行駛在一條寬闊僻靜的道路上,這條路上少有人走過,基本都是洋車,道路兩旁也都是別墅,這一帶大多都是在滬的各國使館要員的住宅,基本家家戶戶都有人站崗放哨。
小吳手里拿著一張手繪的簡要地圖,仔細辨認著上面的信息,再抬頭凝視窗外,一一比對著。
好久,小吳終于發現了什么,沉聲道,“右手邊,前面五百米,放慢速度。”
剛子會意,減速,然后在一棟別墅面前,突然熄火,剛子試著重新發動了幾次,但汽車都毫無反應,很快,這棟別墅前面站崗的兩名保衛人員便走了過來,敲窗示意他們趕緊駛離這個區域。
小吳忙打開門跳下車,笑嘻嘻地給來人遞煙,但被對方擺手拒絕了。
“哥們,車壞了,我們馬上就走。”小吳點頭哈腰地道歉,眼珠子卻四處轉動四下打量著。
“不行,不行,這里是私人區域,不準停留。”那保衛粗暴地說著,手摸到了腰上,“趕緊走啊,不然我不客氣了。”
小吳轉頭就扯著嗓子對剛子怒罵道,“你他媽的怎么回事啊?老子是不是跟你說了檢修車況,檢修車況,你是聾了還是腦子壞了?”
“你他媽的!”那邊剛子也毫不示弱,跳下來沖到小吳面前,揪著他的衣領怒氣沖沖道,“你光讓我修車,你給我錢了嗎?老板給的修車費都讓你一個人給黑來吃了,你別以為我好欺負!老子讓著你,你別給臉不要臉了?有本事我們打一架啊?”
“什么我一個人黑來吃了?我吃得下么我?吃了不拉肚子啊你以為?少在我面前裝清高,說得你多干凈似的,你別以為你干的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干什么了?你說啊?你是看見了還是聽到了?證據呢?你把證據拿出來,我們去老板面前說道說道,看誰的本事大,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兩人硬著脖子大吵起來,旁邊的守衛看得懵了,根本插不進話。
正在這個時候,一輛黃包車在此停下,走下車來的,就是剛剛在山貨店提貨的那位大嫂,大嫂見這邊吵吵鬧鬧,好奇地走了過來。
“怎么回事啊?”那大嫂有些不滿地問道,“怎么能讓人在家門口這樣子吵吵鬧鬧的啊?”
“李嫂,你趕快進屋吧,這里有我們呢。”另外一位守衛跑了過來,將那李嫂拉著推進屋去了。
這一切都被在地上摔做一團的剛子和小吳看在了眼里,兩人還在激烈爭吵著,手腳并用。
“我早他媽看你不順眼了,你就仗著自己會幾句狗屁洋文,就在老板面前講我壞話,你別以為我……”剛子罵了一半,突然噤聲了。
“你他媽還聽得懂了?大字都不識一個的……”小吳趁機還嘴一句,也突然臉色俱變,不說話了,因為他看到了那守衛的槍口抵在了剛子的腰間。
小吳撲通一聲,徑直跪倒在地,面色慘白,像是被嚇壞了,“大爺我錯了,大爺饒了我吧。”
“推著你們的車,趕緊滾。”那守衛押著剛子,把他塞到了駕駛室,關上了車門,再回頭一瞪小吳,小吳立即從地上爬起來,跑到車后面,不發一聲,賣力地推動汽車,汽車緩緩起步。
那兩名守衛互看一眼,這才退到了自己的位置。
遠處的汽車終于成功發動起來,小吳忙小跑著跳上了車。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小吳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媽呀,你演得可真好,就你那撲通一聲跪下的時候,我都看傻了。”剛子笑了。
“那可不是演的。”小吳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
“還好有收獲。”剛子道。
“剛才那女的,你看清楚長相了嗎?”小吳回過神來,“盛少是不是說過,如果他這房子里,有了女仆婦出入的話,多半都是那孫小姐就關在里面呢?”
窗外的雨,已經下了三天。
上海的雨季就是這樣,一下就能下上十天半個月,整個城市都濕漉漉的,好像快發霉一般,光線也暗淡,大白天的,總有一種昏天暗地末日來襲的感覺。
盛凌宣對著穿衣鏡在系領結,像是精心打扮過后的樣子,灰色的呢子西裝恰到好處的服帖,锃亮的黑色皮鞋,連前些日大病一場留下的胡茬也修理得干干凈凈,病容不再,一張花花貴公子的臉就在眼前,仿佛告別了那些失去和不愉快,重新回到最開始的時候。
“怎么樣?評得上上海灘最佳公子哥吧?”盛凌宣轉過身,像畫報上的歐洲男模一樣擺好姿勢,眉毛上挑,得意洋洋地問沙發上的盛凌曼。
“像故意隱藏秘密的大壞蛋。”盛凌曼意味深長。
“怎么會?”盛凌宣故意夸張地調笑,“我肯定是如今整個上海最時髦的男人了。”
“在今天的上海,還能時髦的男人,不是壞蛋又是什么?”盛凌曼面無表情地譏諷。
“等你去鄉下,你就會后悔現在沒有多看我幾眼。”盛凌宣話鋒一轉,“那兒可再見不著我這樣的大帥哥了。”
“我說過了,我不會走的。”盛凌曼終于有了一絲表情變化,充斥著叛逆期少女面對家長時臉上的那種厭惡和不滿。
“由不得你。”盛凌宣拉開柜子暗格,一整柜的手表整齊地排列著,盛凌宣修長的手指一一劃過手表,臉上是漫不經心的,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鏗鏘有力,讓人懷疑下一秒他就會噴出火來。
“盛凌宣!”盛凌曼猛地站了起來,惡狠狠地看著盛凌宣咆哮起來,“你憑什么趕我走?當年,我媽媽離開了上海,后來她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她再也沒有見過她的哥哥一眼,我不要這樣,我不要離開上海,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克初哥哥、將軍、懷洲、懷真……我不能連你也失去了……”
盛凌曼咆哮中夾雜著委屈,但她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這三天,盛凌宣突然從那無精打采的挫敗中站了起來,他像以往一樣,對每個人笑,但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什么不一樣,果然,他今天突然解雇了所有下人,也告知盛凌曼她需要暫時離開上海一段時間。
但大家都知道,這個暫時,是未知,運氣好可以暫時,運氣不好,這一別,就會成為永遠,盛凌曼不敢賭,這樣的時代,人人都倒霉,誰敢押自己好運。
盛凌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眼前的盛凌曼,他心里知道她說得對,但仍然無法讓她和自己面對未來的一切。
兄妹倆一個站著,一個蹲在地上埋頭抽泣,穿衣鏡里,盛凌宣挺直的后背也在輕微抖動著,盛凌宣年輕的肩膀上,承擔了太多,所有的難過,都要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這是一個家族大少爺必須承擔的命運,也是一個地下工作者必備的技能。
“少爺,少爺。”張媽在外面輕聲地喚著。
兄妹倆之間死水般的沉靜終于被打破,盛凌宣輕嘆一聲,拉開了房門。
“都安排好了嗎?”盛凌宣問。
“按少爺吩咐的,每人多發了三月薪資,可大家伙……”張媽停頓片刻,“大家伙都不愿意走。”
“那就都不走。”盛凌曼道,“你口口聲聲讓他們回家,他們哪里還有家?”
“張媽,沒時間了。”盛凌宣不理會盛凌曼,言辭懇切地看著張媽,“你和凌曼是九點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