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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克初不來,江懷洲也不來,江懷真再也來不了了。
一張長桌上,擺了六副碗筷。
其實,以前都是五人一起過年的。
盛凌宣,顧菀清,章克初,江懷洲,江懷真,年三十的時候,他們五個人都有單獨的一張長桌,從不和大人同席,后來先是少了菀清,但那張桌子上,屬于菀清的碗筷和座位,永遠都在,他們都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回來,坐到這里。后來盛凌曼從歐洲回來,這一桌,變成了六人位,可卻從來沒有坐全過,如今只坐了兩人,空空蕩蕩。
懷真離世,這六人位,是真的再也坐不全了。
往昔一大桌熱熱鬧鬧的年輕人,吃飯,唱歌,放煙花,互贈禮物,今日竟凋敝至此,整個盛宅安靜得聽得見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
時間分分秒秒前進,把他們拆散了,也把他們弄丟了。
“不管即將迎來什么,讓我們為新年舉杯吧。”盛凌宣端起酒杯,臉上泛起一絲無法言明的笑,他像是在和應該坐在這里的每一個人說。
長桌另一端的盛凌曼困惑都寫在臉上,眼神有些游離,絲毫沒有節日的喜悅,睜著一雙茫然無措的大眼,呆呆地看著盛凌宣。
“我們還會迎來更糟糕的事情嗎?哥哥。”盛凌曼很少中規中矩地叫盛凌宣哥哥,只有心緒不寧和擔驚受怕的時候,她才會覺得這個看似紈绔,游戲人生的男人能給她安穩的力量,也是現存于世的唯一力量。
“凌曼,戰爭改變了一切,全世界都在變得更糟糕。”
“我知道戰爭無情,可沒有人拿槍逼他們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啊?這是可以選擇的啊?”盛凌曼不懂政治,覺得人和人之間的情感是大于天地的。“還有克初哥哥,他為什么也變了,變得好陌生,連他也和我們疏遠了……你們都在懷念當年走散的顧菀清,為何如今卻要故意和最親近的人走散?”
盛凌宣不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自己和章克初,何止是在人群中走散?如果可以選擇,他倒寧愿只是走散。
“喝酒吧。”盛凌宣起身為其余四個空杯里倒上酒。
盛凌宣端著自己的酒杯走到一個空座位旁,另一手端起桌上的酒杯,左手和右手的兩杯相碰。
“懷真,你是真正的男子漢,下輩子如果還記得,要來找我。”盛凌宣一仰脖子,先干為敬,“我給你當一輩子的哥哥。”
盛凌宣放下酒杯,又一一走到其他座位,自己端起那杯子自說自話起來。
“菀清,你可以不回來,但是要活著。”
“克初,我真希望時光回到你去日本前,不要有現在。”
“懷洲……懷洲……,對不起,懷洲,江懷洲,你是個混蛋,懷真還是個孩子啊!他那么純真,你怎么下得去手啊你……”
幾杯酒下肚,盛凌宣獨自繞著桌碎碎念念,自言自語,仿佛所有老友都在面前。盛凌曼靜靜地坐著,看著往日里臉上總是掛著三分壞笑的哥哥,此刻在昏黃燈光下,與往日好友干杯,卻滿身寂寥與孤獨,像一個風雪中的夜歸人。
墻上掛鐘發出叮鈴聲響,指針指向了午夜十二點。
與此同時窗戶外,鞭炮噼里啪啦的炸響,煙花漫天在漆黑夜空中綻放。
“新年好,凌曼。”盛凌宣總算喝到了盛凌曼面前,他手中的杯子搖搖晃晃。
“新年好,哥哥,只愿你幸福,平安。”盛凌曼和盛凌宣碰杯,相視一笑,兩人喝下了杯中酒。
“放煙花嗎?”盛凌宣一把攬過盛凌曼,低頭寵溺地望著她。
盛凌曼本想搖頭,因為她知道放煙花是屬于他們的記憶,是屬于那個遠去女人留在盛家的標記,所有人都記得這里有個盛二小姐,最得盛老爺寵愛,每年年三十,總是買來滿院子的煙花,照亮整個上海的夜空,引得全上海的小孩都來圍觀,那幾乎是一個傳說了。所以盛凌曼從不放煙花,她不愿沾染自己抵達不了也比肩不了的過去,但看著盛凌宣此刻的樣子,她終究不忍心拒絕,平日里眾星捧月般的盛少,在最該團圓的時候,那么落寞。
“好,我們去放煙花,煙花落下來的時候,什么都忘了。”
兄妹倆手拉手跑到院子里去,盛凌宣給所有家仆都放假了,只有無家可歸的三兒還在,聽到兄妹倆的動靜,他也嘻嘻哈哈地從房間里跑了出來,拍著手叫著喊著,興奮不已的樣子。
盛凌宣親自點燃了煙花,隨著突如其來一聲炮響,花炮升騰五彩繽紛,像流星劃過,又像曇花一現。盛凌曼跟著三兒一起拍著手,在流光溢彩之下,笑了,這一秒,仿佛他們真的忘記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