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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懷真手里的槍被江懷洲搶過去了,他像一條被激怒的小野獸,眼里冒著瘆人的寒光,掙扎著站起來,彎著腰沖向江山,像個孩子似的,使勁全力,用自己的頭去撞他的肚子。
江山突然有些晃神,懷真小時候身體弱,不喜歡鍛煉,自己每次和他做游戲,便是像此刻一樣,自己定定地站住,讓小小的他沖過來撞擊自己。
江山沒有動,被江懷真撞倒在地,十幾年過去,自己老了,他也不是那個渾身沒有力氣的孩子了。
“爸。”江懷洲急了,上前扶起江山。
江懷真伸手去拉惠文的手。
“惠文,惠文……對不起……對不起……”江懷真語無倫次,有太多話想說,但是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惠文緊緊捏住了江懷真的手,苦笑著搖搖頭,“我相信你,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惠文,我想告訴你,我想告訴你……”
一旁的江山想要上前帶走江懷真,被江懷洲拽住了,“爸。”江懷洲輕輕搖了搖頭。
“我喜歡你。”江懷真終于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你能抱我一下嗎?”惠文溫柔地笑了。
江懷真上前一步,緊緊將惠文擁入懷中。
“記住,你已經是組織的人了。”惠文在江懷真耳邊輕輕說道,江懷真身子一震,惠文突然低頭,狠狠地一口咬在了江懷真的脖子上。
江懷真啊了一聲,吃痛不已,立即,脖子上便有了一個印記清晰的血紅牙齒印子。
“懷真,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會憑著這個來認你。”惠文輕松地笑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蒼白的像一張輕薄的紙,這笑里,有釋懷,也有解脫。
江懷真的淚水流了下來,但江山的人已經將他架著拖了出去。
“懷真,不必愧疚,好好活下去。”惠文凄厲的聲音回響在寂靜的囚室之中,但江懷真再也聽不見了。
一聲槍響。
結束了,江山心想,這個惡毒女人帶壞了自己最聽話的小兒子,終于結束了。
這個新年,沒有人團圓。
江家發喪,親眷與門下走狗沒日沒夜的哭靈,半個上海都因此陰森詭譎。
人人都知道曾經在上海灘呼風喚雨、叱咤風云的江家幫大佬江山去了,但江懷真的死,卻無人談論,像一陣細小微風,吹過,卻沒有波瀾,也不留痕跡。
原來,人的微小,可以如此這般,輕易就被掩埋,在世間二十載,離去毫無影蹤,就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江懷洲說到做到,不讓懷真歸江家祖,匆匆將他葬于郊外山林,無墳無冢,無碑無字,就算死,也得不到江家的原諒,從此永遠是無名無氏的孤魂野鬼,再也無所托付……
反之,江山的死,像一枚炸彈,投入了孤島上海這看似日益平靜的湖面,將水底炸了個波浪滔天,平日里和日本人走得近的狗腿子,以及那些歸順和準備歸順新政府的官員們,個個心驚膽戰,人人自危,連江山這樣被日本人嚴加保護,甚至自己還有江家幫這樣大勢力為背景的人,也能如此輕易被暗殺掉,何況螻蟻乎?誰還有心情迎接新年的到來?
這一記耳光,打得響亮,也打到了章克初的臉上。
一方面,對日本主子沒法交代,新任上海市市長光天化日下被人暗殺,是他作為上海警察署署長的失職。
另一方面,殺雞儆猴。他知自己如若不來一個有力反擊,找出幕后指示,殺殺他們的威風,誰也不知道明天,還是后天,就輪到他章克初了。
章克初停不下來,年三十都不放手下回家,警署大樓燈火通明,其實他心底清楚,他不過是要所有人都陪著自己孤獨。
盛凌宣差人來請了他三次,要他去盛家吃團圓飯,他都推了,說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什么,但聽說那位孫小姐成了盛凌宣身側佳人之后,章克初心里有不痛快,愛她么?不至于,他章克初早已心硬如石,沒那么輕易被一個女人毀了,他是怪盛凌宣,明明暗示過他,這孫小姐總讓自己想起菀清來,讓他不要去沾染,可盛凌宣絲毫不給自己面子。
菀清,顧菀清,是章克初惡魔般心里最后的,唯一的純白和柔軟,所以連同有些神似的孫小姐,他也愿意大發慈悲起來,只是他難得想做點好事,盛凌宣卻不給他修行的機會。
盛家的年夜飯,終歸只有盛凌宣,盛凌曼兄妹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