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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幾位了。”孫舞陽微微欠身,歉疚一笑。
“生得如此國色,怎么就被那傻子稱作旗袍呢?”章克初不解。
“孫小姐請坐。”盛凌宣上前一步,紳士地拉開椅子。
孫舞陽眼光落在他胸前口袋里那支圓珠筆上,很好奇這支他從不離身的筆,究竟有什么秘密,更加好奇他浪蕩公子哥的面具下,隱藏著什么樣的身份,盛凌宣似乎注意到她疑惑的神色,孫舞陽立即轉移了視線,噗嗤一笑,擺擺手。
“不坐了,我是來拿旗袍的,當日府前受傷,正巧是在外面裁縫鋪做衣服呢,如今來取,裁縫說已讓盛家仆人取走了。”孫舞陽轉頭看著盛凌宣,“盛少還我罷,想來我的尺寸蘇芝樺小姐是穿不了的。”
“哈哈哈。”江懷洲大笑起來,“都說女人如衣服,如今看來,我們盛少也是衣服一件罷了,孫小姐似乎不愿意和芝樺小姐同穿一件啊。”
“別胡說。”盛凌宣和章克初幾乎異口同聲,兩人話音落地,似有尷尬。
“你小子,現在都拿宣哥開涮了,翅膀是硬起來了啊。”章克初指著江懷洲數落。
“旗袍放在俱樂部里,平安夜那日想著還你的,可不想被懷真那小子那么一鬧,最后還是忘記了。”盛凌宣微微一笑,也不知是真忘記了,還是假忘記了。
“呀,可是我急著要呢。”孫舞陽表情一變。
“我們正準備去打網球,孫小姐一起吧,我派人去盛少的俱樂部取了送到網球場來。”江懷洲熱情邀約。
孫舞陽故作猶豫。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盛凌宣調笑。
“去便去吧。”孫舞陽聳肩回應,“誰都知道盛少山珍海味吃盡,想來不至于要偷腥。”
眾人一陣哈哈,便叫司機備車,前往郊區的網球場。
章克初身份特殊,專人專車。江懷洲識相,硬是不愿和盛凌宣同車。
兩人坐在后座,孫舞陽盡量離他遠一些。
“孫小姐哪里人?”盛凌宣偏頭,淡淡笑著望著孫舞陽。
“呵,哪里人?”孫舞陽笑。
盛凌宣不明白了,更加疑惑地看著孫舞陽。
“無根之人,”孫舞陽開口,“小時候跟著師傅在北方一帶跑江湖,耍雜役,北平、天津、青島,對了,東北陷落前也呆過……”
“想不到孫小姐有如此坎坷身世,卻依然如此清新脫俗。”盛凌宣禮貌回應。
可這句話卻像一根針猛的一下扎到了孫舞陽心尖上,清新脫俗,天下哪個女人不喜歡這個詞,但孫舞陽不喜歡,她的過去,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如果一旦見過那種黑暗,便再也與清新脫俗無緣,對她而言,這樣的夸贊,是侮辱,是嘲笑,更是毀滅,盛凌宣的話仿佛是一種提醒,連短暫的假象也不給她,而是按著她的頭去直面自己的黑暗和丑惡。
“孫小姐?”盛凌宣見孫舞陽突然一下板起了臉,不知所以,便伸手推了推她,沒想到剛一觸碰到她,她反彈似的突然一下轉頭怒視著盛凌宣,那眼神里射出的,是讓人不寒而栗的,兇光。
盛凌宣一怔。
孫舞陽卻噗嗤笑了,“清新脫俗,我們這樣的女人怎么擔得起這樣的字眼?”
一秒之間,似死神,又似精靈,這個女人,好像長有兩副面孔,隨意變幻,來去自由。
“怎么就擔不起,跳舞,是一種藝術,若真有人不認為舞皇后清新脫俗,那便是他粗俗淺薄,不懂得欣賞藝術罷了。”盛凌宣心中雖然驚詫孫舞陽的反應,但依然安之若素與她談笑。
“無論多少桂冠戴到頭上,皇也好,后也罷,不過是在這涼薄世道里賣笑求生存而已,說到底,就是個舞女。”孫舞陽笑得凄涼。
“誰不賣笑呢?不說這亂世了,就是太平盛世,人人不也是賣笑求生嗎?”盛凌宣寬慰著。
車子緩緩停下,盛凌宣先一步下車,為孫舞陽開車門。
將手搭在盛凌宣手掌上從車上走下來的一瞬間,孫舞陽竟貪心地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下。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大概這是她永遠實現不了的期盼了吧,她也曾清新脫俗過,只是這清新脫俗,早已遠離她而去。
孫舞陽穿著高跟鞋,不方便,便在一旁陽傘下看他們打球,幾個都是三十上下的大男人了,此刻哄鬧起來,卻都像十七八歲的大男孩一般,吵吵嚷嚷,聽著他們爽朗的笑聲,看著他們矯健的身姿,孫舞陽出了神,如今這世局,怕他們能這樣無憂無慮打鬧的時光也越來越少了吧。
“孫小姐,可否與我一走?”章克初從球場上下來,額頭上還燙著晶瑩汗滴。
孫舞陽沒有猶豫,站了起來,跟著他在球場上散步。
“你不怕我?”章克初似笑非笑。
“為什么怕你?”孫舞陽不懂。
“全上海誰不知道我殺人。”章克初突然停下,試探地看向孫舞陽,深不見底的眼眸里,不知道打著什么樣的主意,“替日本人殺人,專殺好人。”
“政治的事情,我不懂,殺人、被殺、對、錯,我參不透,看不明白。我只知道,跳一天舞,掙一份錢,每天都有無數人死在炮火下,我提著腦袋過日子,多活一天,都是慶幸。”孫舞陽俏皮眨眨眼,仿佛單純無邪,在章克初面前演戲,對她而言,容易得多。
章克初笑笑,沒有多說。
兩人轉身,準備繼續圍著球場走一圈,卻見人高聲叫嚷著什么,沖進了球場,跑向了正在打球的盛凌宣和江懷洲,隔得遠遠地,孫舞陽見那兩人皆是光頭黑袍,江家幫的人。
章克初神色一變,忙跑過去,孫舞陽也心下疑惑,這么匆忙,像是江家出了大事,趕緊跟上去。
“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爺,江爺遭了暗殺,幫里讓你趕緊回去。”來人慌里慌張地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