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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平驚心她竟能代自己先聲!頷首不已。
小船繼續前行,來到一片白水。這里水深而凄清,叫人不寒而栗!誰也不敢去想象那凄清到黑的水底隱藏著的秘密。順水平面看去,卻只見水光靈動,波影微漾,恰是“縠皺波紋迎客棹”的境界!二平便放了篙,隨船所偶地欣賞起周圍遠近勝景。
這時,百數米開外那柳、荷交界之處,陡然旋動著響起一陣低沉可怖的“呼啦!嘩!”這樣壓抑著界臨爆發的聲音,他們聽得有異,一齊轉頭西顧。
那一股一股的不知從何而來的驚風,毫不客氣地掃散了湖灘上淡藍色霧翳,一會兒甩動柳條、壓彎雜草,一會兒掀翻荷葉、掠取水珠,流星大步朝他們追逼過來!
“快,趴進艙里!”二平高叫一聲,迅疾把住竹竿深刺到水下為舵,迎風調正船頭使勁穩船以待。
香妹趕緊伏艙猛力撈住兩邊船舷------他們這時才真切感受到那股飆風的力道:它帶著潮濕的水霧和濃烈的腥膻腐臭味,將他們連同小舟往上猛一拽抬、又狠狠拋下,如此數遭之后,再繞周近清理掃蕩幾圈,消失在遠處的洪荒野外。
二平大呼痛快!
“剛剛還是‘荷陰斜合翠,蓮影對分紅’,轉眼變成‘多少綠荷相倚恨,一時回首背西風。’老天又慷慨送我一幅畫來,快哉!”
他又悵然若失地沉醉在對那場亂風的回味中。
“你還有心情在這里文雅!”幾個寒顫之后,香妹早已嚇白了臉。“船都差點被它撩翻!彎在這里嚇死人,趕快換一處水淺的地方吧!”
二平橈轉船頭。“我突然又有了一幅畫!這畫的題目叫《荒湖生野鬼.》。我要把這湖上臨黑或侵早的模糊景觀畫出來:里面霧團濕氣陰森恐怖,明花暗草之外,一些或有或無的黑團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香妹打斷道:
“不要!這名字聽著就害怕,將來有哪個會買你的帳啊?!你頂多拿剛才那句‘一時回首背西風’做題目就夠點了,莫要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進去!”
勾首沉思一陣,二平仰起臉來:
“你的話讓我想到齊白石的典故:齊老六十歲以前學八大山人,畫風孤傲蒼涼,所畫都買不到好價。后來遇到命中貴人-----他的恩公陳師曾,指點他改畫能被大眾接受的紅花墨葉。我對他的媚俗低頭總是不能認同,暗下決心偏要走他反路,將他未竟的事業進行到底........”
香妹朝他挑挑眉:
“人家費好大力氣踩出一條現成路擺在那里,你怎么非得去開荒?!如今我就是你命中貴人,我叫你改為熱鬧畫風,你依不依我?”
二平哪有氣拂逆她?他怯縮地眨一眨眼。
“那只有遵命,我愿意隨你庸俗一點!”
香妹得意朗笑:
“可見只要主意好,就有市場!”
船來到一處菱、芡、荷與不知名雜草混搭別致的地方:那被開著紫花的菱芡欺壓得矮小異常的荷葉們,交錯隱現于疏朗的矮蓮高花之間,同時又與其他數個品類聚散有序地各司其主,還彼此避讓照應得可親可畫!加之太陽也很湊趣地沖破了云層,對他們大放起異彩來,萬物全然點金披銀,遠一望去,霎時間滿世界皆為琪花瑤草!
面對這般如幻如夢的花花世界,香妹爽心直喚:
“你帶來的那支笛子呢?快吹一個吧!”
二平從艙里揀起一支短笛來。
“吹什么呢?我不會曲,只會吹歌。”
“那正好吹‘洪湖水,浪打浪’-----”
二平深呼吸幾下,昂首挺胸坐于船頭,小試幾眼音,即深情婉轉起來。
雖則那笛音不算怎么精純專業,但因其曲譜情韻綿長,和吹奏者的精充力足,音調音色還算到位,基本能點到心坎上的好處。
尤其在境迷情動的香妹聽來,真如鳳鳴丹山,芙蓉泣露,一任升入云霧仙界,又轉去涅槃幻境,已不能自持!
“簡直天籟之音!聽得人家的三魂七魄都跟你波波顫呢!你再吹兩遍來!”
見有了市場,二平豈不賣力!
這時,從迷倒沉醉中醒來的香妹已是滿臉淚花:
“你的笛音這么響亮,一定傳到對湖我家去了,我爸愛聽死了-----說不定正在大堤上張望我們這邊呢!”
二平頓然來了興趣:
“你爸是什么樣的人?”
香妹驕傲地告訴他:
“是個瀟灑的人!他也能吹笛,只是吹不你這么好。他早前也教我吹過基礎音的,我的肺活量是好,但吹出來生硬不優美。我爸對你肯定感興趣!”
“那你媽呢?”二平張口一句。他再一回想這話頭話尾,不覺滿臉漲紅!
香妹笑盈盈望著他臉:
“我媽最好了!她勤快能干,簡樸善良,善解人意又知冷知熱,要是將來找到女婿,保準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丈母娘!”
聽她一番眉飛色舞,二平豈不咂嘴吞咽!美沉下去好半晌才浮起神來:
“她多大年紀了?”話音未落,二平就驚覺到自己的唐突失言,手一抖,笛子險些掉落到湖里去!
“我媽明年四十三歲。欸,你問這個做什么?”她像看著一個陌生小孩那樣新奇地注目他。“你好古氣!連我也懂得不問你媽年齡。”
二平不敢正視她,低聲一句:
“你媽比我哥才大十來歲呀!”
香妹被他那犯了錯似的神情逗得發笑:
“你何以不說,你和你哥年紀加起來,就比我媽還大呢?!”
接下去她又改用特溫和的語調:
“我媽最怕我去靠近那種青皮后生,反復叮囑,要我找個年齡大又穩重可靠的.......”這時香妹也發覺自己切題過深,竟再也找不到好辭往下講!
“我真羨慕------”無數詞語在二平心內如亂鑼相擊,他哪句也抓不到,只得一吐舌打住。
“羨慕誰?好端端的,你如何只講半句!”
其實,二平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一時臉紅如天際凝霞!
不想偏在這時,他嘴巴不聽使喚似的沖口而出:“好羨慕------你未來的金龜婿唄!”
香妹卻穩坐不慌,她饒有興趣地糾纏了一句:
“你認為我那金龜婿是哪一個?”說完一別臉-----原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二平哪有膽臉與她在這件事上深較?便往菱葉上一指:
“鳥!”
這鳥兒已經在他們周圍呱噪多時。只見它背羽炭黑,紅眼橙腿,一道孝白從臉側、頸頷披拖到肚皮。邁著外八字,大步流星踩過貼水的荷錢菱葉。
莫看它體重不過三兩,卻精充力沛,隨著它小腦袋一勾一昂,打出那聲音來洪亮如母雞報蛋、野豺吠鬼!那機械重復的“苦惡”、“苦哇”的促讀之聲,直令人耳裂鼻酸!
更兼另一只膽小同伴早已飛竄到二、三十米開外,在那里“嘎啦啦鴰孤啊鴰啊孤啊”一串慘叫應鳴,豈不叫人美感雅興一掃而空!
香妹說,原來她家荷塘里也有這樣兩只,媽媽告訴她,那是“勒死雞婆”,由古時被婆婆折磨至死的一兒媳婦化身。本還有個很凄長的故事,媽媽不愿對她講。媽媽每次聽到這樣的叫聲就厭惡透頂,必拿竹篙或泥塊打飛它------誰知那樣幾次倒把它們膽煉大了,頻走頻來。如今香妹自然深惡它的猖狂不詳,但因對它沒法,就只好裝作熟識無睹,置若罔聞。
二平糾正說,那鳥學名“白胸秧雞”,俗名“苦惡鳥”,傳說無辜,實多情逗趣。
“看我們盡講些什么呢!”香妹不安禁忌,哀笑不悅,快催二平移舟它處。
這片區域與湖中那茫茫百浪僅僅一梗之隔,從花草高低可判斷水的深淺不一。枝條拖舞的垂柳之畔,如音符般花搭幾堆菰草、數莖紅蓼,再斜連一長帶青傘蓮花,遠觀此處恰如一根長長的紅綠飄帶狂舞風中,其結絡分明,凹鼓神逸,妙趣天生!二人立馬癡醉!
依偎于此奇景之中,二平又吹了一曲低沉傷感的《鴻雁》,那分明是要與它們戀別;放下笛,又飽含深情唱了首《草原之夜》,似有給它們祝福之韻。
香妹也被他逗起了歌興,提議二人齊唱新潮的《荷塘月色》和經典老歌《藤纏樹》。盡管二人都有點左嗓子,卻深深地把對方感動到了。
熱淚淋漓之后,香妹又提議合作一首詩。二平哪不痛快!“那就來簡短一點的民歌風吧!”這又恰恰合了香妹本意!
很快,激情難抑的香妹就放膽吟出了前兩句:
“茫茫情海兩篙撐,撐入天上銀河行。”
二平一仰臉,即笑對上:
“情高人世云澄霧,光蔽繁星三點明。”
二人交相贊嘆:這篇詩連接自然有如榫頭對榫眼。由于過分激動,他們都明顯感受到了對方那急迫喘息著的顫顫胸音。緊接著四目又熱切對視。之后又是一大陣窒息暈眩的沉默------那時的空氣真要凝固了,時間也停了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