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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天,你們哪個也不許去外頭,給我在家好好兒待著?!彼汁h掃一眼,盡力把每一個字咬實,“對我這個決定你們該不會有什么意見吧?!”
吳正好覷得老婆兩眼似對他暗含兇光,語氣又容不得半點商量,雖冤塞滿腹,心寒舌搐之下哪還講得成話句來?吳立家輕嘆一聲,也是怔在那里敢怒不言。香妹如一具被掏去內臟的空殼一般,傻呵呵地早已沒有了思想。
靜了一會兒,見無異議,媽稍有放松。
香妹一直倚住房門,側身朝媽,將臉埋于雙手間。
媽趕走兒子、老公后,一跨步過去扯轉女兒身子,只是沒從臉上撩開她那雙手。
“從現在起,不許你想半個‘離’字,不好的念頭一概都不許你有;只許想著個‘合’字,只許想著彭軍那伢子的千百件好處。--聽見沒有?”
此時,香妹諸多念頭已連棱帶角消磨殆盡,哪還有意志拂逆母親,便很順從地點點頭。
“好!”媽如釋重負長舒口氣,欣然拍拍她她已然垂下的肩膀:“今晚過來跟媽睡,媽有話教你?!?
整一下午香妹淚流雙線。本來她就深怕被媽追究不敢流淚,此時卻不知怎的,老是收淚不住,還不時抽搭有聲。直到晚上媽扯她上床同睡,猶暗泣不止。
“哭!放肆哭!”媽一個勁鼓勵她,“趕這兩天閑,把該哭的事兒都哭遍、哭凈,把你那兩溜貓尿都擠空、擠盡——到得大后天,一切就都好了:眼也消腫了,身材也抽條了!”
好生奇怪!聽得媽這篇話,香妹立馬就斷了淚。這時,她除了感得眼球有點熱辣辣脹痛之外,腦里全是一片空白!
“不哭了?好!媽就跟你講。先記死一點:大后天是你的小喜日,到那天我不管你有沒有想法、有多少想法--都只許埋在自個心里!只許你笑!你好生替我笑滿那一天。
“不是娘狠心,是你太幼稚不知事!娘的腦筋穩,按娘劃示的去做,沒半點差錯!你要再不聽話,莫真的討頓好打!你也不算小孩了,自己要督促自己諳事,任性使氣要不得……不改過來的話,哪天被老娘一頓劈頭蓋腦的棍子下來,叫你失格一世!”
因香妹無話可對,故此夜基本為媽唱獨角戲,這獨角戲的臺詞老濫且重復夾雜,其中叫她印象最深的只有下兩句:
“到時你一嫁過去,頭幾個月可能心里不順,怨這怪那;但只要你真心實意好好跟他,等個一年半載把毛娃子一生下來,那時你就會看世上哪件事都有意思,就會說娘好有眼力!”
娘客觀現實,自有她一套價值取向,對于這一點,未諳世故的香妹竟無從辯白。
最后,媽要香妹表個態看,說娘女如同一體,兩個之間政策是相互開放尊讓,有話切莫藏著掖著的,鼓勵她盡管放膽地講。
香妹著實找不到好辭,含糊一陣,終于吐出一句:“還不由您啊,您想得遠,我沒話講?!?
“那你心底里還有歪想法沒有?”
“沒得了?!?
“一點兒總有吧?”
“一點兒--也冇得了?!?
媽見女兒狀態尚無大礙,認定自己應已將她擺平搗實,一塊心石落地,遂爽美睡去。
香妹輾轉至雞啼,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惹不起媽。亦且念及彭軍穩實牢靠,各方面對照確要遠勝那班青皮小子;而況自己心下又無具體對象,只是當下事發突然不便接受,犯不著漫無目的跟媽瞎抓頂鬧,初略決定還是認命的好………到此竟也昏昏睡去。
次早起床,媽給女兒六百塊錢,叫她跟媒婆搭車去鎮上買袋子喜糖及一套衣裙,準備后日相親時用。香妹很快被媒人挽上并攜一女友上街去了。返回時又借得女友一雙皮鞋,準備相親那天穿著。
香妹回到家,媽見她把一應東西買全,神氣也大比昨日開朗,臉蛋紅撲撲有了血色。趕去鄰家打電話問媒人,也盛贊香妹態度好,路上有說有笑的。電話里還商量好女方去相親人數,并男方該出何種彩禮等項事宜。
要不是吳立家來將大事擾動,也許香妹再也古井無波。
乘媽去打電話的當口,吳立家閃進房來。香妹正在衣柜鏡前試穿新買衣服,她擺著各種姿勢且毫無厭倦。
“哥!這身衣服好看不?是不是很配我呀?”香妹看著鏡子里的哥,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還有鞋呢,這是我同學--婦女主任的女兒借給我的。據說年前她花了五百多塊,我還沒穿過這么貴的皮鞋呢!”
吳立家聲音低沉:
“衣服裙子都好,皮鞋就不要穿了--別人穿過的,怕有腳氣病!你腳上原有的這雙膠涼鞋就不差!”
“你何不遲說一陣?我還沒試新呢!”香妹回首一粲,塞回鞋楦。
哥滿臉不悅之色:
“那親事……你答應媽了?”
“我自己還沒答應自己呢,就先答應媽了!”香妹無奈自嘲一笑。“我沒氣跟媽爭——算啦,反正人家都說那男人好!說不定將來……就真的適應他了?!?
哥哀聲緊追:“那你前天怎么跟我說:‘一個都不要’呢?!”
見哥滿臉不忿,香妹愧赧得沁下頭去:“哥,莫不是我錯了?”
“錯了!錯了!”
吳立家一手于空中亂揮,像要打煞一只吸走了他血的蚊子。
“男女婚姻,講的就是個般配,就像那天平:一方的長處,要挑得起另一方的長處。彭軍的長處在哪里?那像灰塵一樣的凡夫俗子,一掃帚下去隨地掃得起一籮筐來!如今就不講你性子好,人又聰明善良,單講像你這樣的身材相貌,除了俺屋里,滿世界再到哪里找出第二個來?跟上彭軍,不叫作踐了自己,也叫浪費了俺家資源!”
香妹臉漲得通紅:“不過...好像彭軍也不太笨。我也沒啥本事,單單相貌比他強一點--但這樣,他將來不就會更加憐惜我嗎?!我這一世本不想有大富大貴,只圖過平常人那種恩恩愛愛的日子?!?
哥蹙眉苦笑:
“設若你們成婚了,他確實會處處憐惜你,他定是個盡心盡責的好丈夫,你們很可能還會弄出些愛情來。--可是,你僅僅考慮這一點就夠了嗎?人來到世上就這短短一輩子,人各都在為這一輩子過得出人頭地奔忙著。一般來講,男人須得著力奮斗加上天助才能達到那目的,女人就有投機取巧的捷徑,那就是婚姻。
“婚姻不止可以改變一個人的走向,還可以改變一個家族的命運。所以你小則要為自己打算,大則應該站在一個家族的高度去規劃你的這場婚事--也就是說,你這個小我是要緊,但家族那個‘大我’更要緊,因為它不僅牽涉到你現在看得見的所有親人,還牽連到你現在看不到的子孫后代。你現在可能一步走塌,那日后一族人將會跟著你倒霉下去;也可以一腳走好,那一族人就跟著你榮耀起來。走塌走好,完全在于你現在的一個意念、一個決定。
“妹子!你還年輕,應該再想一想,再等一等,上天定會給你更好機會的!”
香妹感覺自己某根蟄伏已久的神經,很明顯地被撥動了一下。哥的話雖是高談,卻也有幾分臭在理。早先當她夜深人靜躲在被窩里傻想時,就天然地覺得愛情是應該高于其他一切的:一旦愛上一個人,只要他肯把真心付與自己,哪怕他死無寸用,他也將是自己要相守一輩子的尊神。
“我還在聽呢,不想你講完了!”
好半日無話之后,香妹斜睨著哥的嘴,猛可幾句俏皮。
“看你屢次那樣振振有詞,又面不變色心不跳的,--你是把我當成了文成公主還是王昭君?你這么早把一副‘振興家族’的擔子撂在我身上竟也忍心?你自個要去作什么事兒?你真的認為一個弱女子能挑得動那個重量嗎?!”
“慚愧!原來我一直想把你培養成一個有大志氣的人……看來你的生性已經決定你不能那樣。當然,小夫小妻小事業也是一種生存方式。哥自此再也不干擾你的選擇,就當我剛才的話是一股涼風吹過吧!”
見他垂頭喪氣的,香妹忽又憐了他一句:
“那你的雄心壯志怎么辦?也隨著那股涼風跑丟了嗎?”
立家抬起頭來,怯生生地窺了妹子一眼?!按笳煞蝽斕炝⒌?,我一個也足可以支撐起這個家來!”
才始激昂了一句,他又低下聲氣:
“--只是,我原來確實想過:如果我們兄妹倆將來同心協力,如果能在關鍵時節得你搭一把手,這個家就會出水更快--決不是撂擔子給你。”
香妹展眉一笑:
“哥,你越來越圓滑了!今天作妹的大膽寬慰你一句:如今我已學會了自律,用不著你再加□□。即使將來出了嫁,我也永遠記得是吳家的一份子。”
有她這句已經足夠!
這時立家才想起:
“我們還在這里談什么將來呢,現今連火燒眉毛的事都沒解決好--你不還籠罩在媽媽的陰影里嗎?”
香妹猶在后怕,兩眼四掃一圈:
“這次我可能不會和媽妥協了--但我又好像總不能戰勝她。你看,凡她決定的事,就不見她轉過舵!小事情,她可以由著你性子,這樣大事,她幾時松過勁?!”
見妹反意已露,哥趁熱打鐵:
“其實,你昨天再堅持一會兒,媽可能就會軟下來,她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可你怎么不堅持了?本來,像這種事,她只能主宰你一時,不該主宰你一世的”
“我何嘗不知媽是個劣反性子:那天我沒順她意,她反倒變本加厲,把我相親的日子都提前了;要是再反她,說不定幾天后就叫我結婚去--所以我當時故意軟一軟,小鳥似的依她一依,就圖她覺著我年小幼稚,暫不適合講男朋友,這樣興許還可以推遲幾年。我那時還作好了兩手準備:她要是硬逼我去結婚,我能往后推些日期也成--等往后等她待那男的散漫了,再向她撒嬌賴婚也好。”
“小聰明倒是不少啊!”哥聽得趾高氣揚了,“但你何不快刀斬亂麻,立馬給她來一個兔子不見面呢?!”
吳立家打住話頭,匆匆走近窗去朝外一看,媽不見回,家人皆已午睡,便直奔主題:
“要得難頭上難,我如今帶你外頭打工去,俺們暫時離一離媽。你依我不依?”
香妹如聞霹靂,嚇得半傻,瞪大眼睛直看他!
哥從容舒朗:“我說過,要帶你出去見大世面。外頭多的是人,他們中間有好些精英,各色各樣的由你挑選。你就爭回氣,將來去挑個更好的回來給媽看!”
“你以為那樣我就有勇氣跟你外出嗎?看你盡叫媽過不去,讓我心里半熱不熱的,你還能拿出更好的道理來說服我嗎?”
“能!”立家胸有成竹?!捌鋵嵾@兩天,媽已經在催你出去打工了,只是沒明說罷了!”
香妹如墮云霧,眼里顯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媽把你逼婚,是有兩層意思的:你如果是個沒出息的,就勢一滾嫁了彭軍,他肯定捧你在掌心,包你一生衣食無憂。那是下策。你若要大出息,就反她一場出去打工,然后慢慢尋找鯉躍龍門的機會--這是她用的‘官逼民反’之計?!?
“你這純粹是以小人度君子,一點根據都沒有!媽早天還比方我是她身上肉,要時時留我在她身邊看著才放心呢。你這是在挑撥我們母女關系!”
立家又大論一番:
“媽對待你是有些矛盾的。當她把你看成個小孩的時候,確實是想把你留在她身邊--但那現實嗎?世上哪有個媽長留女兒在身邊的?看來她也只是無奈時嘴上念念而已。她不是堅持要你去嫁彭軍嗎?她不是說你已不算小孩了嗎?
“從家里的實情來看,媽也不可能再留你在她身邊:這樣個蝸牛棚子,也沒蓄下幾個存款,她還要急著給我成家立業。
“我也沒理由平白挑撥你們母女關系呀。只是我已看清媽設個謎面在那里,就是相信她生的兒女都聰明到能自覺去破解那個謎底。
“循她心跡來講,催我們在這個年紀上去打工而不是讀書教育,那比逼婚更顯得不近人情,所以媽變相地導演了逼婚那一出鬧戲,它起到的敲山震虎作用是任何正面語言都達不到的。你看,我們如今果然就中她計了,還不能當面講識破了她。我們就是外出打工,也要做出被逼走的樣子才切合她本意,要不人家說她使詐擠兌兒女,那就糟了?!?
這里要講明的是,吳立家在妹子前玩了個似是而非、混淆視聽的把戲:媽根本就沒有他所講的那種心思,她其實不過是個目光短淺、胸無大志、只要親情、不講效益的普通農婦而已。立家為了盡快實現他的宏謨大計,不惜拿他媽來貶損開涮。
還要多說一句:香妹畢竟少不更事,雖有幾分浮淺的小聰明,但大是大非面前就懵懂難斷。當時聽哥的那篇話入木三分,既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不由她不服!遂抿嘴笑笑感嘆道:
“看來,媽媽已給我上完進入社會的第一課,我已經可以交考卷--不必再被抱在她懷里了!”
于是順理成章地,兄妹倆開始撿拾遠行的行李。吳立家把平日所攢幾百塊錢留在了母親床頭,香妹亦往媽媽床枕上放了張表示自遣不孝、同時告慰雙親及祖輩的留言條,忘不了簡單的兩套夏衣和一瓶新買的花露水、一盒雪花膏,把它們捺在書包里。細眉一皺道:
“我要一走,媒人和彭家如何交待?”
立家“嗤”地一笑:“憨呀!我們走后,去電話交代一聲不就完了?倒是現在不快走的話,等明天彭軍他們備齊了相親彩禮,就更多層麻紗了!”
“還是不好!”香妹把最后邁出門檻的那條腿打住,凝神搖頭:“要是萬一媽媽不是你講的那意思,而我們又已經走遠了--媽一氣之下要有個三長兩短,何做?!”
這種擔心又叫哥很輕松地解釋了:“傻瓜!倒是該她擔心你呢。媽四十多歲的人了,風浪里過來的,受過好多磨練,抗壓能力超強,什么打擊背不住,什么苦痛不能吞?家里還有一大灘子事等她去完成,不信她就為個半生不熟的彭軍來個怎么樣!”
至此,香妹已然無話,臉上重新泛起生動之色。
為了鞏固效果,立家再給她推上一劑:“我們這一走,是要驚嚇到媽;沒留在她身邊幫她忙,也有愧于她。但等若干年后,我們賺回房子、車子和大把的票子來孝敬給她,她不就會轉悲為喜嗎?那時她肯定還會豎起拇指夸贊我們今天這次‘出逃’英明呢!”
“哥!這下你徹底把我說服了!”香妹興奮得蹦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