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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垸中人雖說五方雜處,風俗各異,卻有一點共通:流行早婚。初中畢業后的香妹快十七歲,一朵紅灼灼、熱噴噴的鮮花擺在那里直晃,說不招蜂迷蝶才怪!
只不過想碰她的人幾乎個個自慚形穢,只能在一旁怨爹怪娘或干吞口水。
曾有一個長出幾分帥氣的同班男孩,仗著自己成績不賴還是鄉干部家庭出身,想在畢業前給香妹腦里嵌進去一點東西,竟斗膽托女同學傳紙條給她。那滿紙酥麻叫她哪里招架得住!直羞得她心頭蹦鼓,當日就早退了。還一連幾天埋在家里抬不起頭……
幸得吳立家從一些嫉妒心強的男同學那里探得實情,把那個同樣也被嚇壞的肇事者狠揍了一頓,才將事情平息。
香妹畢業后,好些個被人委以重任要來牽線搭橋的紅娘,上屋來試探過幾回口風之后,見鐘慧芝夫婦防心不太重,都猛著膽子亮出底牌來。
確是些無劣跡的規矩好伢兒:家富曉事的有,家窮人努力的有,相貌平平的有,長得洋氣的也有。
鐘慧芝仔細挑得一個在心:伢子叫彭軍,身塊片兒滿實孔武,膀闊腰圓還算順眼,又誠實本分,雖說不能混人家錢財進來,但硬是守得住自家那一.畝三分地。
家境目下不太好卻也不壞,人到二十六歲正背身好氣力。據考實:他曾一口氣挑四百斤化肥擔子走過三里地,挑兩百斤石灰“陷”過幾十米淤泥齊膝的水塘!
況其父母極慈愛厚道,看得人要緊,與左鄰右舍親朋戚友個個合得來。
更兼其家就在鄰村,一條卵石公路貫通過來,將來兩家往來十分便捷……種種好處,越想越甜!當下鐘慧芝實已心許了,只做個慎重樣子“再考慮幾日”,先晃晃人眼,往后再徐徐圖他過來“揭榜”
吳正好私下也相中一個。那伢子叫高鷹,目下在城里打工。時髦又不張狂,瀟灑還帶點細謹,既懂做又懂玩,不屬那等做死工夫的人。
尤其可心的一宗:他不僅下象棋可與自己拚個昏天黑地,且唱起新歌老戲如《枉凝眉》、《劉海砍樵》、《補鍋》那中間的名段來,能跟碟片上的合到一塊去!因之他只放此一個入眼,余外的早已被他貶去九霄云外了!
正處艷情躁動期的香妹,雖在上次斷然逃拒了那男同學一番美意,卻也留下了絲絲縷縷說不出、道不明的隱悔,如蟲撓癢心。
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很驚奇自己怎么忽然希望有個男人來支撐。當時她嘴上說自己還小,不急于婚姻之事,實則已看上了兩三個伢兒(其中有高鷹),她腦海里依次把他們暗暗裝著,專等父母兄長來問起。
奇怪!晚間細聽父母議論,怎么都不上正題去?只是些豬啦、雞啦、哪個哪個戲哪……等等不著邊際的閑碎!
其實,香妹哪里曉得,她父母都在各懷心機!二十年老夫妻了,心事不講出來也彼此明白□□成:他們皆知對方所選決非自己相中之人,一旦講出心來,定會招致對方無情抨擊--那樣,那樣事情很可能一下子搞僵!倒不如借幾日閑聊先緩緩對方銳氣,往后再徐圖見風扳舵。
既然還不便直白父母,,香妹就只得先到哥那里去偵探偵探。趁父母午覺,哥在屋側竹林子里乘涼,又覷得四下無人,香妹偷步過去:
“哥!想心事吧?”
那時吳立家舉雙臂枕后腦靠竹,從竹葉間斜望天上凝云,老久的一臉茫然。“我?沒想啊。”他故意輕描淡寫。
“你一定在想!”香妹格格詭笑。猛接一句俏皮:“在想如何替我--找個嫂子吧?!”她怕被擰嘴,說完開步要逃,見哥無心玩笑,打住了腳。
實質上,香妹總擔心父母先于她提出個不中口味的郎君來,從而引得滿家不快,故而急欲向哥坦白,先下他一城為自己壯壯膽。
哥見她神色飛揚,已知原委:“看上人了是不?講來聽聽!”
“不好!不好!!不好!!!”
三聲“不好”對應她三個眼中之人。
“你說:何不好。”大窘特羞之后,香妹臉色陡然變凄。
“看你盡選長相瀟灑的,別的條件一概壓下不要--”吳立家手之舞之,顯得十分沖動,“那樣,你對你自己,對這個家,對將來長遠大局,算負責不?你多多想一想,切莫只圖眼門前!”
“人長得標致又不是件壞事!”香妹大不以兄長話為然。心在想:也不見得我選了其他條件好的,就叫做對那些什么什么負責。--事實上,香妹對“負責”這一概念還很朦朧。
若有人要窮根深挖他要求妹子所負的那個“責”,吳立家目下恐怕還難以啟齒;何況那樣頂大帽子一時也扣不實她——若待她將來慢慢悟出,豈不水到渠成?因之他只是轉題回復她:
“這么點年紀,埋頭不看路的一心要配對象!就不擔心作踐了你自己?你清楚你如今的身價不?——就依你要找個面相好的,也要先到外頭去看看大世面,多認得些男人之后才有個準頭!眼下你就只在學校啊、村里啊那些個熟叫化子里面轉圈圈,究竟世上還長著些什么人,哪類人好,哪個又是條蛀木蟲,你連比照的機會也沒得!”
對于哥的話,香妹沒能一下子領會貫通。被他一眼識破并戳穿心底子,本初就有些羞急,待要再跟他咕嘟幾句,看哥那滿臉焦煩的樣子,心就涼了下來:
“好,就依你,我不講了!叫媽去退信算了,行不?我真的一個都不想要了!”
她拿下哥哥的手幾番搖動,直到他筋骨□□到發笑,香妹才安下心來,進屋去了。
一路腳步聲把本就沒睡安穩的鐘慧芝擾醒。睜眼見是女兒,再看身邊老公又睡得甜實,竊心一喜,忙將電風扇朝老公轉向,下床拉起香妹,躡足到兒子那邊房里。
媽尋條凳坐下,兩手撫愛著女兒根根纖指,癡憐憐仰望女兒稚嫩的臉,嘴唇蠕動一氣卻沒言語,化作幾聲虛虛淺淺的輕笑。
猜到娘有求于己似又少膽,香妹不禁要笑。她想趁機告訴自己剛才的決定給媽,媽卻先發腔了:
“我的乖崽!媽跟你講件事……”
香妹心一緊,正帶想帶聽時,媽又將話收住。香妹覺出媽尤在摩挲她的那手汗得厲害,跟著也直要打顫:
“媽您快講,我在聽呢!”
咳了一聲,媽似乎來了勇氣:“你先說,媽是不是最心疼你?”
“媽心疼我,從沒打罵過我。”——香妹快嘴了,媽是心疼她,但為娘哪有不打罵兒女幾回的?
媽繼續摩挲她手。“就是小時候打罵過,那也是關愛你——輕輕的做個樣兒,對不?”
“對呀!”知媽就要直奔主題,怎樣應對?香妹心里一陣怵亂。
“我的乖崽!你一定要依媽這一回——”
“哪一回啊?”
媽又干咳一聲。以下的話就有點亂:
“我的妹子!如今媽已把你拉扯成個半大不小的姑娘了,平日里雖說沒大魚大肉飽著你,沒金的銀的絡著你,但媽是依自己的能力緊好的在鋪襯你,讓你吃到嘴里的有滋味,穿到身上的過得人家眼。
“對不住你的是媽沒能力再送你去讀高中——想到這里媽就羞紅了老臉,心里揪亂成一團——不過,你要是真覺得讀書蠻有前途,媽還是堅決支持你的……
“媽真的不想讓你這么點年紀就外出打工,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要天天看著她心里才妥帖。媽在這里不賣關子,只想跟你打開天窗講亮話。
“你哥眨眼就到21歲了。時下,人家條件好的伢仔,在這年紀上也有結婚的。雖說媽暫時對他還不急,但你外公外婆爺爺娭毑就念叨了好久要抱曾孫。
“你也清楚的:去年你哥帶個妹子來家里,她不單人長得打眼,還靈動乖巧,嘴甜又知禮節,賢惠又勤勞,媽愛死她在這里!——但她看過我家里情況后,就不表個明態出來!雖說往后來我家玩過一兩次,也只是對俺屋子人有好感才來的。盡管她依舊對你哥有那么點意思——究竟講不講得成功呢?這個還難保!
“也怨不得人家姑娘有想法。雖然她眼界并不高,不一定要求你家存個十萬八萬的,也不限定別墅洋房,但她住過來的話總得有間房給她睡吧?鳥也要有只窠啊!
“她今年頭就跟你哥講過:要是她將來有錢了,一定幫俺家再蓋幢房子,哪怕是小平房——你曉得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當真?依她性子看來,媽可以肯定她決不是在講風涼話!
“妹子啊,她這話看則平常,實則外松內緊,字字千斤打著人的心坎坎,俺們哪個聽了都會自慚,都會想要發狠努力一把!
如今你們兄妹倆也長大了,你們卻只能照老樣睡在這一間房里,這一張床上——這個在俺自家人看來是習慣了,算是實際情況所逼,但再這樣過下去恐怕就要遭人議論了!
“早天你外公外婆鬧著要搬遷出去搭間蓋石棉瓦的土坯房,好騰出房子讓你哥住——你看媽怎么忍心?他們在田地里辛苦一輩子,自己沒落得一分一毫在兜里……他們要真那樣,不止我這做女兒的心疼,你們做孫子的心疼,左鄰右舍看了也會心疼的!
“目下你爸不管事,你哥呢,人倒勤快,就是不愿意在他不想干的事情上白花力氣。他不出去打工,對田里工夫帶愛不……踏踏實實的事沒一件中他意,一心想掙大錢,一口吃個胖子。他也太虛幻了,世上哪有那等好事--就是有那等事也被爭早的人搶去了!
“……所以各方壓力都甩給媽了……不過沒事,媽還不老,經受得起……
“媽擺出這種種事來,不是要催你出嫁,是機會來了要上你一把緊!”
媽頓一頓,咽一口:
“彭軍那伢子硬是要得!今年七月滿二十六歲,誠實、穩重、脾性好,千斤擔子挑得起放得落,田里工夫一溜熟,做哪件事都不需人指點。
“你看如今那班青皮后生,認真聽話的沒幾個,多是正事不做,上網、吸煙、爭小姑娘、打架撩禍兮,回家問大人要錢就是閻王老子追債。老班子都在擔心:將來農民會斷代--會有無人種地的那一天!
“彭軍就不同,盡管他少點文化沒外出做工,但他是谷撮箕,他家是谷倉子:他家承包有二十畝田,其中一半是本組人早年撂給他家的——那時國家還沒興糧補款,糧價又低,作田賺頭不大,把責任田拋荒又要遭罰款--這樣,組上有一家農轉非時,就把他家那田做個合同永久性地劃歸了彭家。
“如今只講‘糧補’一項,他家就進賬兩千多塊一年,這是不要動手的錢。二十畝稻田去年賣得谷錢三萬好幾,余外還有兩畝開荒來的土,這兩年把它種上棉花收入了一萬六千多塊。
“如今做田里工夫比有些外出打工的還強,又有自由,你看:一年只有兩三場緊要的農事,而那些事都是機械化作業又不費你自家蠻力。農閑時余著的勞力還可以就近賺些零工錢。
“這樣算來,你嫁過去等于就是跳進米籮了!日常時間,除了做些家務瑣碎,你都可以盡興的玩兒。妹子!你看媽剛才講的在理不?”
事情如此簡單明了,娘女倆都各自小舒了一口氣。
香妹深知媽剛才話音哆嗦,是在暗暗擔心自己不容;同時她也生怕一旦自己跟媽對立起來,會即刻叫兩人關系劍拔弩張--但事情又無可回避!因為,盡管她考慮還欠穩熟,但憑直感即知那彭軍終究不是自己要吃的菜,不論他有一千個對,還是一萬個好。
“媽!我曉得您的心思,也曉得家里目前的景況,”她畏怯地低下頭,聲音竊竊的怕看媽媽的臉,“只是、是我現在年齡小,還不……不想那個……媽!我真的不想!”
鐘慧芝本是個簡單直率、猛打快沖的女人,她既已把話挑明在前,心神就跟著橫定下來;一橫心,她就很難再改。而況女兒這種含蓄的與她躲閃,比那直項強撞更叫她生氣!她臉色陡變,嗓門不覺提高:
“媽講的這一篇是考慮過好幾天的了,不前后左右想個遍,就不會輕易吐出來,凡是有根腦筋的都應該依從得。你這陣子不用心不用腦,剛只憑幾句毛話就想來拱翻我,那絕對是不可能!這回老娘又不是平白推你下水,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不會不愛惜!媽這一世,別的不拿來講,就是看過的人多,眼力算好,分得清哪是鳳凰哪是雞!那伢子實在是百里挑一,媽才選中他!妹子,我過的橋比你走路多,選他做女婿是教你少走幾腳彎路!·”
見香妹木頭似的怔在那里一言不發,媽已是一種界臨爆發的顫聲:“你現在如果還木在這里默神那些個青皮后生,你就找罵!……你這雙耳朵好看,要敢不聽我的話,就算白長在你這臉瓜上--你趕緊回過神去,好好把老娘剛才那篇話反想一道--我就忍一陣不擰下它來!聽見沒有?”
至此,香妹便知這場婚事一定扭媽不過,她的命運可能由此黯淡下去...想到這,她一個寒戰,就有幾大顆眼淚朝媽打落下來.
媽見女兒竟敢斗膽流淚,壞脾氣又長了一成:
“看你手都冰涼,誰喂給你吃了糞缸里的石頭?只怕魂也不在身了!娘究竟虧了你幾斤幾兩,講出來大家聽一聽!好事好樂的,哪個惹你掉下去這泡貓尿?看著你老娘就煩死!”
她說著劣性愈暴,一把甩開女兒僵呆的手,惡狠狠站起:
“明天,老娘就要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再過兩天,你就得乖乖嫁他去!你敢不聽,老娘一繩索把你綁起來連晚送過去!”
扔下香妹一個,她徑自回房去了。
不想吳正好在房那邊已被吵醒,他聽得老婆幾句話尾,又見老婆喪魂落魄跌撞進房來,神色更是倉皇狼狽且氣急敗壞,未免幸災樂禍:
“好玩好玩!剛才你自個就是不兜出你那老底子,我也猜得到你所要的是哪路下三爛貨色!--那個只曉得做死工夫的彭軍是吧?老婆啊,你真是死腦筋、銹腦殼!慢說香妹這號年輕人,連我個老倌子也都要給他注個大叉在這里!”
吳正好餳著一雙紅睡眼,朗聲闖嗓的嘴巴一咧一句:
“我跟你講:高鷹那伢子比彭軍強一萬倍還不止,他才是我的真女婿!”
鐘慧芝聽得炸肺!那股無名業火本就沒處消,老公如今縱不開言,她也得尋他由頭惡鬧一場。
當下猛聽她大叫一聲,先搶那電風扇.朝他腿上一砸,接一個虎撲,右手個個指頭叉開擒住他脖頸,左手配合一嘴,就在他臉、胸、胳膊上一陣揪擰抓咬!還是吳立家沖進來將他媽勸扯住。
吳正好掙脫出來,滿臉羞憤,又是胳膊又是胸肋,那疼痛處一時摸不過來,一邊嘴里亂叫:
“你只把崽女生出來一下,老子細心照看不是功勞?就是高鷹那伢兒好,他就是比哪個都強!我的崽!你們都站到我一邊來,讓你媽打單!落空!塌場!”
鐘慧芝鬧了一頓,順氣多了。只是猶不能容忍老公插話。
“你要有狗膽再把那個高鷹叫來我家……你試一試看,我一巴掌不把你腦殼拍進頸窩里去!”
稍過一會兒,待爸媽清靜了些,吳立家款然道:
“現在是什么時代了--我曉得您是愛女心切,生怕一不小心她就會吃人家個什么虧回來--但也不該這么一手遮天啊,顯得獨斷封建似的!這場婚姻是香妹一生大事,那男的將來是跟她過,又不是跟我們過,唱主角的是她,我們原本只能在一邊提個醒,幫她幾句參考……”
“放你娘的狗屁!”鐘慧芝又起了個炸雷。
“香妹是老娘生的,現在人不諳事,只由得老娘做主!今天我馬上就要去媒人家,叫她通知男方:說我們一家全都考慮好了,趕這兩天把這樁親定下,再趕緊擇個好日子結婚成親。圖早不要晚,免得夜長夢多!”
吳立家知媽已惱透,不敢再多言,遂退出房來。心想只消等至明天,媽定會冷火。
誰知媽一以貫之!雖說當日沒動作,次晨匆匆早餐后去了趟媒婆家,回來著了魔似的,午飯也不煮,抱頭在床上翻來滾去一大陣,即叫過香妹、立家、并老公三人來,用顫抖不準的手逐一指著他們:
“你、你、你們三個給我聽清白點:大后天,香妹就要跟男方定親!”她頓一頓,意在觀察她這石破天驚的一句給他們造成了怎樣的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