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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裳——”
漆黑夜色中,小小的白色背影頓了一下,仍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你看見了——”
沐裳慢慢停下來,背對著沒有轉身。蕭旸幾大步跨過去,從背后緊緊抱住她,身體滾燙的熱度接觸到她身上裹著的夜的寒意,“我想要確認心里的一個猜測,我……”
“阿旸?!便迳艳D過身,面對著他,滿臉的淚,“我該怎么做?……我們以后怎么辦?”
蕭旸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淚,聽她用這樣驚惶的語氣問他怎么辦,心臟像被人死死攥住,喘不過氣,他把她用力按在面前,感覺到眼淚透過布料滲進胸口的皮膚,像是小刀子一下一下往心里扎。在山上被斷木砸傷腿她沒掉過一滴眼淚,跟他下山一路躲避追殺,血雨腥風,幾度要丟掉性命她沒哭過,在病疫區獨自面對未知的生死她也一個人挺過來,現在他卻混賬的讓她在面前哭。
“我帶你走,棠棠,我帶你走!”他有些艱難地呼吸,不知道為什么夢境中那刺耳的聲音又一遍一遍在腦中回放“時間不多了——時間——”
“我們走不了?!彼龔乃麘牙飹瓿鰜?,看著他,“因為你不是那樣的人。”她對他的了解,如同她對自己的了解一樣深刻。
蕭旸低下頭去吻她的眼睛,舌頭嘗到咸濕的淚水。
沐裳仰著頭,似乎在他的懷抱中慢慢鎮定下來,“……阿旸,我做了一個夢。”她小聲說。
嘈雜凌亂的夢。以往她也常常做夢,很多無頭無尾、不知所謂的夢,醒來后腦中一片茫然。而今天夜里的夢卻格外讓人焦灼,不知是誰在跟她說“……回來……回來……”,要回哪里?好半天,她好像忽然明白過來,他們讓她回去。不行,她大聲說,卻沒有人能聽到她的聲音。他在這里,我不回去。然后就忽然看見了虛空中靜靜躺著一個人,其實什么都看不清,只是遠遠的一個人形的輪廓,她卻開始不停地流眼淚,她問,他怎么了?為什么不動?為什么我感覺不到他的氣息?在她自己無聲的嘶喊中她醒了過來,摸到臉上涼涼的一片,然后她跳下床去書房找蕭旸,意外看到李錦沅,她在那個夢里沉浸太深,甚至那一瞬間看著李錦沅全然不認識,而后看到蕭旸,看到屋內的情形,才恍然想起來,是了,在這里,她還陷在這樣一個僵局里。
蕭旸微微有些意外,放開她,問:“你……夢到什么?”
“如果……我走了……”
他忽然就捏緊了她的手臂,“這是不可能的事?!彼恼Z氣還是平淡的,但沐裳感覺到他快要發脾氣。他其實是一個極少發怒的人,對她更沒有脾氣,但她就是感覺到了他現在極力遏制的煩躁與怒氣。
“大將軍——”遠處有人打著燈籠尋過來,是門房的小廝,隔了十多步的距離停下來,忐忑道:“大將軍,三皇子殿下來了,馬車在門口……”
“不見?!笔挄D冷冷道。
“啊?”小廝呆了一呆,這——可以不見的嗎?又看了蕭旸一眼,不敢說什么,又一路小跑跑回去了。
“你……要不要見一見,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也不會深夜……”沐裳抹掉腮邊的一點淚痕,又抬手去揉眼睛,之前一定是因為陷入夢魘太深,亦或是最近壓抑的情緒太多讓她沒有繃住,現在反而清醒下來,覺得自己那一通發作實在有些不講道理。
蕭旸把她揉眼睛的手拉下來,又盯著看了一會兒,確認她沒有再哭,才呼出口氣,又拉回懷里,“棠棠,我已經在處理一些事,再有兩三日也該差不多了,還有一件事……”想了想,還是沒有說下去,畢竟那只是他的直覺,在直覺與現實的證據未能完全一致以前,他不會對任何事情做論斷。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東陵夏快步從外面走來,門房小廝打著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連聲道:“三殿下!三殿下,大將軍他……”
沒等小廝跟上他,東陵夏已到了蕭旸面前,單膝跪下,將一樣東西高舉過頂,行了大拜之禮。
跟過來的小廝驚呆了,急急止住腳步,識相地退了下去。
蕭旸面色淡然,只側身道:“三殿下一雙膝蓋,跪天地,跪你父皇,可跪不得我。”
“是父皇讓我來的?!睎|陵夏肅然道,“邊界萬里急報夜間剛至,與和太子的和談破裂,我國使臣被殺,和太子被控制,葉麟率大軍已攻下鹿城!羅將軍尚在回程路途中,已急速趕往鹿城支援,但據戰報,葉麟此番跟湯國借兵十萬,雙方兵力懸殊,前方已節節敗退。父皇讓我今夜務必見到大將軍,將帥印送還大將軍手中!”
蕭旸微微抬眉,道:“你知道這帥印是我今日剛交回你父皇手中的嗎?”
東陵夏心中訝然,夜間皇帝讓他去宮內,將帥印拿出時他心中是有些奇怪的,但老皇帝的肅穆神情更讓他覺得惶然,只覺短短幾日父皇變得不像他映象中的父皇,之前還是威嚴硬朗的樣子,突然間就像是病入膏肓了。
他沒有向他解釋為什么帥印在他手上,只連同一卷手書一起交給他,讓他務必連夜見到蕭旸。
“東陵夏——”他轉身要退出寢殿時,皇帝在身后叫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肅嚴,“我想要把這個國交到你的手上,但你也要證明你能夠走到這個位置上來?!彼刂卮丝跉?,才接著道:“僅有平南王的力量是不夠的,你要得到那個人的支持,去說服他帶你一起出征,沒有身入其中的經歷,那份權力即便是他人拱手相讓,你也接不住。這場戰爭是國家的危難,也是對你身為未來君主的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