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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疾不徐,語氣和緩地說完這些,并不理會他人目光,只淡漠看了一眼韓伊,方道:
“中書舍人怕是得了失心瘋,遂致胡言亂語,今上不應同癲狂之人計較,以免有失圣名,誠如長史大人所言,清流不過要的是好名聲,他如果真死了,正中其下懷,可天下人卻會以為這是今上無容人之德。所以,臣以為,越是這樣,今上越不該順著他。”
這倒真是四兩撥千斤了!
英奴極力維持著面上表情,成去非這是給韓伊解了圍,可他竟也支持大將軍封九錫,那些官話,哪里像他平日風格?真有些匪夷所思了,難不成是緩兵之計?緩的哪門子兵?下一步又有何計?
天子一言既出,便斷無更改的道理,成去非到底是如何籌劃的?英奴無暇細想,便順著他的話,悠悠道:
“成尚書所言不假,朕若跟瘋癲之人計較,那才是淪為普天下的笑柄,大將軍以為呢?”
說著很自然地望向大將軍,不想不等大將軍開口,那邊韓伊忽連連跺腳,指著成去非罵道:
“成伯淵!枉我韓伊高看了你!不想你竟也是這般助紂為虐的之人!我用不著你虛與委蛇半道相救!”
聽得眾人又是一陣不堪,這韓伊簡直不可理喻!非得一頭撞死南墻不可呀!眾人皆暗自打量著成去非,大公子果真好雅量,面無異樣,似乎分毫不放心上。
只見韓伊越說越激動,竟兀自扯了冠帶往地上一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熱淚滾滾望向英奴:
“今上萬不可聽他人之言,大將軍絕不可受九錫之禮!臣知道,這滿朝的文武,都跟看傻子似的看臣,臣不在乎!當日,臣的老師蒙受不白之冤,有人勸臣勿要出頭,白白受牽連,臣那時昏了頭,竟不曾維護老師清白,如今,臣再也不能做那沒骨氣的縮頭烏龜,眼見著大將軍步步為營,只剩易鼎禪位!臣雖出身鄙陋,卻也深知食君之祿,為君分憂,臣人微言輕,做不了什么,但這話還是能說的!”
英奴怔怔瞧著底下韓伊淚涕并下,仿佛平生第一次明曉何為真正的肺腑之言,而這些話,他曾日思夜想,盼著也有那么一日,誰也給他些告慰,不曾想,這些話,不過出于一個小小的寒門之口。
一時心底熱流亂竄,英奴不覺間向前傾著身子,似要把那些話刻進身體了一般。
忽然,韓伊又提高了聲調:“臣今日說了這番話,便再也沒想著活著走出這太極殿,縱使臣改變不了什么,可臣不悔!臣子當履行的義,臣已行過,只盼,”他嗚咽不止,目光卻仍如雷般閃爍堅定:
“只盼今上勵精圖治,終成一代明主!”
英奴胸臆中的酸甜苦辣一并泛了起來,沖得喉嚨難受,眼眶發熱,一時不能自持。口齒間似乎亦有萬千言語要說,他便也能體會一次何為君臣推心置腹,可最終還是斷于唇畔--
他眼下什么都做不了,無力感瞬間讓他清醒,他唯有和那些沉默的臣子一樣,繼續沉默罷了。
“韓大人原來是要死諫,”成去非紋絲不亂,面無表情瞥他一眼,手臂微微一揚,指著大殿漆柱:“韓大人一頭撞過去,便可成全了自己,可置今上于何地?”
尾音罕有的凌厲,韓伊聽得有些迷惑,怔怔望著成去非,成去非別過臉不再看他,只看著英奴,躬身道:
“今上,韓大人果真是得了失心瘋,該拖出去廷杖,不能讓他再這么胡言亂語下去,有污圣聽!”
英奴即刻會意,面上登時露出幾分震怒,打了個手勢:“來啊!二十廷杖!”
語音剛落,便有提刑太監過來拉扯,剛架起韓伊,就見長史已閃身攔了一道。